戴昌龄新婚燕尔却背着杨娜一个人去西安，全因为那个叫任芳菲的女网友。



    自从半年前加入“长安保钓联盟”QQ群后，小戴便有了一种找到了组织的归属感和荣耀感。按他自个的话说，以前自己像个怀揣扶中灭倭梦想的键盘独行侠，现在终于可以和全国各地的仁人志士们一起奋斗了！



    这也难怪，我们每个人都不想让这个世界遗忘，都想折腾出点动静来，以表明或证明自己还在像人一样思考和活着。饱暖之后，除了爱，除了家，几乎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存在感和价值感，都想表现乃至表演给这个世界看，哪怕存在感是来自虚拟的网络世界，哪怕某些时候表演真的跟吃相一样很难看。



    80后是个有趣的群体。或许因为精神与物质世界一样贫瘠，而浮躁、喧嚣的网络则给他们提供了宣泄的机会，在“长安保钓联盟”QQ群这个平台或者说舞台上，戴昌龄和许许多多的同龄人、同路人一样，不但想证明“我很重要”，也想得到更多。



    很快，他就有了偶像和目标——开始对领袖一样的群主任芳菲佩服得紧。觉得那大姐就跟鉴湖女侠秋瑾一样，豪气、豪情、豪迈、豪放，似乎就差一个古轩亭口了。以至于有段时间，听任群主说，经常上网，颈椎保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头在空中持续不断地写“粪”字，小戴也是如获至宝，甚至还让杨娜也试试，说真的很有用的……



    @武当山驻少林寺办事处神父黄喇嘛虚空大师门下弟子慧能——在充斥着诸如此类千奇百怪成员网名的QQ群里，以“唐刀出鞘斩倭寇，姐姐陪你玩个够”为标签的任芳菲，是为数不多的以实名与大家坦诚交流的网友之一。



    除了引经据典，说点诸如“站在中间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会被两个方向来的车撞到”、“无知者不知耻，不知耻则百事可为”之类在戴昌龄看来危言耸听、大惊小怪的话，时不时，任芳菲还会发段她自个的图片、音频或视频。有与著名保钓人士合影的，有在重大节日发表诸如钓鱼岛神圣不可侵犯、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声明的，更有组织爱国青年抵制洋货、洋节的。



    最有味的是，为纪念长城抗战，任芳菲身穿二十九军宋哲元部的军装，并拿把大刀，摆了好几个造型的那个视频。一副英姿飒爽、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还真迷倒了一大片像戴昌龄一样的粉丝。



    当然，坦率的任芳菲也会在群里分享自个的一些糗事作为调料。最新的一例是，兼任雁塔区信鸽协会理事长的她，希望用飞鸽传书这种古老的方式，给远在烟台的初恋一份独特的惊喜。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只倒霉的信鸽却因为被起飞的客机惊吓得失去了方向感，最终稀里糊涂飞到了成都，在淋了场大雨后又飞回了西安……



    没有弯弯肚，不吞镰刀头。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包括网络上，领袖都不是那么好当的。有时候，你真的需要像村霸一样不断通过撒钱来持续肥沃名声，并进一步巩固地位。作为群主，看上去并不缺钱的任芳菲，就是这样。



    时不时，她会以各种名义，包括为自己庆生，来给大家发发红包。一是活跃群里的气氛，再就是不断增加自身的感召力。遇上有群成员结婚生子，或者亲人生病住院乃至作古之类的事情，除了照例在群里发捐款倡议帖，她还会自掏腰包，率先奉献上爱心。



    这个社会造就的全民族的小心谨慎，让大家似乎永远带着怀疑的眼光审视着周围的人群，害怕被骗，但也常常被骗。更糟糕的是，我们很多人，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迟疑地去骗别的傻瓜，以显示自己的机警与聪明。但是在“长安保钓联盟”QQ群，不是这样，至少在戴昌龄看来还是一块难得的净土，就跟南街村一样。



    戴昌龄结婚时，就收到了任芳菲专发的一个大红包。远隔千里、素昧平生，留个账号她就真给你打款，如此恩义，天下少有。收到红包的一瞬，对任芳菲，小戴真有了李逵遇上孝义黑三郎宋江才有的那种膜拜感。他觉得，如果今夜任芳菲就如同当年的撒切尔夫人指挥马岛之战一样，以活捉苍井空为战斗口令，领袖群雄、东征扶桑，他一定会为她牵马坠蹬，并积极打前锋、率先攻占冲绳外岛……



    和许多网友一样，在这个八一去西安汇合，就是因为任芳菲在QQ发了“玄铁令”，让各路英雄积极驰援西安人民轰轰烈烈的抵制日货运动。



    戴昌龄到西安的当天，原定与群主及各区区长联络感情的事被临时取消了。他收到的手机短信是，隔日自行到玉祥门转盘附近参加保钓活动。



    后来戴昌龄知道，就在当天，任芳菲所在的都市名园小区出事了。保安一早在小区内例行巡查时发现：A栋7楼B房窗户向外冒出丝丝白烟，但上去敲门却无人应答……



    当天晚上天气闷热，让人生地不熟的戴昌龄觉得无聊难耐。在网吧上了一会儿网，打了打游戏觉得提不起劲，他又到街头地摊上喝了点啤酒，最终在尿了人家日产车后回到了城中村的住处。



    一个人在房间，他有点冲动，想起了杨娜，觉得新婚妻子在身边该多好。打开房间那台旧电视，他想看看有关保钓或抵制日货的新闻，结果发现，中央一台是鸡毛蒜皮的焦点访谈、二台是吃货做饭、三台是唱大戏、四台是喋喋不休的海峡两岸、五台是乏味的冰球比赛、八台还珠格格、10台健康之路、11台还是唱戏、12台普法、13台成克杰判刑、14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15台演唱会，六台不在、七台雪花、九台有画无声，好不容易找到凤凰卫视，屏幕上却是棵黄山迎客松，一下子气就上来了……



    “老板娘，你这里怎么不让看凤凰台啊？”戴昌龄开门，对着楼梯下大喊。老板娘端碗面条从楼下屋里出来，仰头看着他说：“住咱这小店还想看凤凰台？你以为是五星级宾馆待遇啊？！”



    戴昌龄觉得老板娘人丑说话还可求冲，又大喊道：“你这店里有日本货吗？要有的话，我劝你还是扔掉好！咱中国，落后就落后在很多人没骨气，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圆。”



    那老板娘也嘴碎，用贾平凹老家那边特有的商洛话说：“兄弟，你可真会说气话！骨气它能当马桶盖用吗？能当饭吃吗？！我怎么觉着，咱中国落后，恰恰是有些人太有骨气了？！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煮熟的鸭子嘴巴硬，你知道吗？！”



    戴昌龄被怼戗得满脸胀红，加之又看到那婆姨的男人也出来了，觉得无话可说，就想打开房间里的留言本，给老板娘的店提提意见。却见那本脏兮兮的、用根绳子挂墙上的留言本，早就有人在里面洋洋洒洒写过了——



    几十年一贯制，从没想过改进。再次提醒一下：1、牙膏最后都挤不完，就不能改进一下？2、不仅是易拉罐饮料，但凡有拉环的东西，油、醋、罐头等，都是拉环断了，就是打不开。3、卫生间马桶那都是按老外身高和习惯设计的，高度不适应，咱普通中国人坐上后总是感觉拉不干净！另外，管道应粗些，那样就不用专门放个让人恶心的手纸篓了！4、一次性杯子应有ABC之类的编号，因为常常是一桌人一起，最后不知谁是谁的……



    除了接杨娜打的问候电话，一夜无话。为了让新婚妻子安心，戴昌龄又拿出当初追杨娜时的柔情蜜意，说，乖，单位上准备在西安开个办事处，我考察完就回来，想你……



    次日上午10点，吃了碗并不好吃的羊肉泡后，戴昌龄刚溜达到西安城墙西门拐角处，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注意到，一个光着膀子、脑袋上跟唱摇滚一样扎根红布条的男子正站在马路边的一辆小轿车旁大喊：“把车拉出来再翻！”



    话音刚落，一队掂着砖头、铁棍以及大扳手的小青年便一拥而上，砸开了那辆尼桑车，并最终把车掀翻后，殴打了匆匆上来劝阻的车主。之后，那些人又对一辆丰田车如法炮制。许多路过的车见状，赶紧调头逃离，没来得及的都遭了殃。之后，那些人干脆把路中间的隔离栏全部推倒，开始拦车……



    起初，戴昌龄感到惊讶和一丝害怕，因为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新闻联播里的伊拉克。后来，在人们整齐划一的口号里，他开始莫名兴奋，觉得尽管小时候曾在村子里不断高喊打倒小日本，但那时四野空旷，连个回音也没有。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可谓雄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大家似乎在比谁的嗓门高。过去也就是在网上对日货喊打喊砸的，此刻是真砸，大家一起奋力砸，砸得那是真爽、真好、真过瘾！



    在那些人拦住又一辆尼桑后，戴昌龄已经成了人群中的一员。为了砸车顺手，他专门从附近一辆电动车上抄了把U形锁，别人居然也没管他。



    尼桑车上是两个女孩，此刻已经吓得不敢出声，那个开车的吊带装女孩则开始哭了。人群中有年龄大的，赶紧上前，劝那些掂着管钳准备下手的人，说：“可不要欺负女孩子。”



    一伙人似乎很“义气”，带头的那个头上扎红布条的，摆了摆手，放过了尼桑。一二分钟之后，一辆插着小红旗的日系车被拦住了，开车的是一对母女，尽管那阿姨一下车就赶紧表态说，小渊惠三是王八蛋，她操森喜朗八辈祖宗，抵制日货人人有责，但一伙人还是上前乒乒乓乓，对那黑色轿车就是一顿猛砸，车门很快变形，车玻璃也裂开了。吓得那对母女哭喊着赶紧跑远了。



    齐心协力让黑色轿车四轮朝天后，一伙人开始继续向前走。在一家已经提前关门的丰田4S店前，人们疯狂打砸和破坏卷帘门。随后，一些人从砸开的卷帘门进入大厅，砸那些摆放整齐的崭新丰田车。年轻的店主闻讯，赶紧从楼上下来跪地求饶。在无果后，店主忽然发了疯般从打砸者手中抢过一根铁棍，拼命保护店里的那些车，但很快他就被人们打倒在地。



    大概是怕出人命不好办，此刻，队伍里忽然出来两个汉子，一个说：“可以了，可以了，往前走，大家往前走吧。”但那一刻，人们都刹不住了。觉得有使不完劲的戴昌龄忽然觉得，不单单是日系车主，任何人都该砸，面对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日系车，他觉得唯有用U型锁彻底砸烂狗汉奸们的头，才能唤醒麻木而沉睡的中国人！



    随后，他们又对一家叫“浪琴”的表店动了手，因为一些打砸者认为，“浪琴”与“日本浪人”存在关系。一时，被砸开的玻璃柜前一片混乱，许多手表不是被砸碎，就是遭哄抢。



    在一些人的蛊惑乃至暗中操控下，狂暴的人们迅速失去了理智。甚至，一名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因为穿了日本品牌外套，也被愤怒的人们一边骂着“卖国贼”，一边扒得只剩下了内裤而蹲在地上哭。这一次，戴昌龄第一次对人动手了，挤在混乱的人群里，他狠狠踹了那男子一脚。他觉得“卖国贼”就该死，谁让你穿日本品牌出来招摇？！



    混乱的人群组成的队伍到达玉祥门转盘附近时，迎面驶来了一辆日产东风小轿车。这次，戴昌龄冲到了最前面。很快，那车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都是我们自个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车，别砸行不？！我们买日本车不对，以后坚决不买了，好不好？”“我也是中国人，我也保钓爱国……”从车上下来的一对夫妻神色严峻，女的一个劲地跟围车的人说着好话。男的则仗着威猛，护着自己的爱车，尽量不让人接近。



    但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包括戴昌龄，却无动于衷。在那个头扎红布条的男子持砖砸后视镜的一瞬被男车主夺下砖头后，戴昌龄手持U型锁砸向了车的前玻璃。混乱中，男车主忽然一砖拍在了挥舞着U型锁的戴昌龄头上，小戴只觉得脑袋嗡一声，本能地用手摸头时，血已从脸上流了下来。



    戴昌龄奋力支撑住自己，一时性起，暴怒地反手就用手中的U形锁连续猛砸开了车主，直到对方倒地。女的见丈夫倒地，头顶血流如注，不顾一切扑过来，扶起丈夫的头，大声尖叫着开始痛哭。



    一伙人见状，开始收手，放过这辆日产东风又寻找新的打砸目标。戴昌龄觉得被砖砸得头昏脑胀、眼冒金花。他一边脱了T恤捂头上止血，一边坚持跟随着口号震天、一路打砸的队伍继续向前……



    激情过后一片狼藉；爱国之后，一地鸡毛。狂暴，令人们看到了无耻、无底线；闹剧，让一座千年古城蒙羞、毁了容。



    鸟兽散尽，一切出奇地安静。砸车砸人的当晚，戴昌龄开始有点怯了。躲在城中村的小旅店里，他晚饭都不敢出去吃。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拿U型锁狠砸对方造成了什么伤害，但凭记忆，他觉得对方伤得一定不轻。



    晚上10点的时候，他把电话打给了新婚妻子杨娜。



    得知小戴砸车还伤了人，杨娜极度气愤，道：“你说你干点什么不行，非要跑西安跟无辜的人过不去！我觉得这个事不会轻易完的，至少要给人家赔车、出医疗费。要是数额大了，咱可负担不起！”



    戴昌龄觉得杨娜没站在他的立场上，更不关心他、支持他、安慰他，训斥道：“你懂个屁，我这是爱国行为！让我赔偿，亏你想得出！我鄙视他们，也鄙视你！”



    老王主任领着便衣警察找到戴昌龄还贴着红双喜的家，是七夕节中午11点。过去的几天里，无论是杨娜还是杨娜父母亲，都已明白无误地知道，戴昌龄犯了事儿。但戴昌龄真的没回家，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敢回洛阳。当着老王主任和便衣警察的面，哭哭啼啼的杨娜打了戴昌龄手机，但依旧是忙音。



    “看来只能去他东北老家找着试试，通缉令下了，让他早自首、早主动。”出戴昌龄家门后，便衣警察握着老王主任的手道。“一定，一定！我们一定配合，争取主动和宽大处理！”老王主任代表单位这样表态。



    于是这才有了差遣林雪去东北寻戴昌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