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王京会家所在的小区门口，一对情侣正互相揽着腰在表白。长得有点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对姑娘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半小时就能把五花肉剁成肉，十斤重的大米也可以独自扛回家，一份汤和一盘五香肘子放在托盘里，还能一手托起来。但一到你面前，我就觉着自个变成了连矿泉水瓶都打不开的娘们儿。你说，我这不是喜欢你的表现么？……
走进院里，见两老头正醉醺醺地站在3号楼下嚷嚷经经（啰里啰嗦抬杠），一个说过得比一个强，就是不想闭嘴上楼回家。
胖点的那个腆着大肚皮说，再咋着我也过得比你强吧？！我现在儿孙满堂，有车有房，日子杠杠的。再想想年轻时，啥样的女人咱没玩过？啥样的山珍海味咱没吃过！现如今光荣退居二线，工资福利也不赖，反正参加革命是够本了！哪像你老弟，泡在苦水里东奔西走，熬了一辈子也没熬出个鸡八头……
细瘦的那个就不屑地骂道：鸡八鸭子毛！早上满大街那汤，都是你吹死的牛熬出来的？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说比我强，有个蛋用？有啥狗屁意义！还啥样的女人都玩过，你是叫驴啊？！有车有房就嘚瑟啦？不在北上广，你那就是个窝！都快退休的人了，也都一把年纪了，居然没想明白活着的意义，有的只是动物本能一样的欲望驱使，你真个可怜的老信球（糊涂蛋）……
“我跟京会是光屁股在一个街坊里长大的，真没想到最近几年他变化这么大！”将头重脚轻、走路跟台坏了的旋回破碎机一样的王京会送上五楼下来后，叶华看着差不多也要扶墙走的林雪这样讲。
在五楼时，虽然老太太开明，都准备好了水桶和拖把，就等儿子憨吐，但京会的爱人却找茬使气，硬是把着大门不让进屋，让叶华和京会都可没面子，更没脾气。这阵子，估计两口子拌上嘴应该是有的。反正老叶下楼时，听到有青花瓷摔碎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而据他所知，在整栋楼上，同时有这两样东西的也就京会一家。
“小时候，他可胆小呢。”老叶回忆说，“有次听广播，说广东渔民在河里捞出了根千年乌木，并据为己有。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无主物属于国家，所以几个渔民就被刑事拘留了。
当时，京会吓坏了，拉着我说要上派出所自首去。因为就在前一天中午，我俩在郊区荒地里扒拉出了好几个红薯，然后寻柴生火，烤着吃了。按法律，那红薯也是国家财产……”
看着喝大了的林雪晃到京会家小区门口的绿化带边想吐，叶华跟上前，一边拍林雪背，一边说：“最近事多，也不敢就这样让你老弟回涧西。这样吧，我带你去我弟那里住一宿，明早再回去。”
此刻，林雪已吐得不知荤素、时空倒转，也没选择，只有跟老叶到了民主街他弟租住的房子里。
叶华那弟长得比他还要刚猛，乍一看，跟穆铁柱似的。开门时，林雪只觉得整个门框内都被他像对角线一样撑满了。见正求迟（这么晚）了，当哥的还带个不速之客上来，当兄弟的赶紧推着撵走了睡眼朦胧的女朋友，只穿个大裤头开始煮水泡茶。
见那女子招呼也不打就出了门，老叶也不急着走，拉林雪坐定后，歪躺在古香古色的茶几边的沙发上，又讲起了王京会的事。
“单位上第三次疯传他在外面养小三后，正在山西办事处任上风生水起的京会，真就出轨了！他每次回洛阳，我们都要喝一回，那次喝傻了，他在饭局上跟我们几个公开宣称，‘没想到搞定初恋还挺便宜的！我准备了一条金项链还有一对南阳玉打的镯子，结果只用一条金项链就把事情办了！’”
我当时听不惯，觉得都是从小到大的，所有话也说的很直。我说，你看看你，都变成啥了！除了吃、喝，就是性，这都是些低层次的欲望，难道你的人生就没有别的可炫耀了吗？！
他打着酔嗝说，有啊。别人他妈的都是偷偷摸摸，跟西门庆和潘金莲一样，说白了就是狗男女，我可是外面红旗飘飘、家里大旗不倒啊！我媳妇跟我那初恋，和谐着哩！
我以为他吹牛，当时还嘲讽他说，好啊，灯亮着，而且还没有漏电伤人，这可是需要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啊！后来一打听，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那初恋叫小云，比他小3岁，平日里穿戴都是名牌，打扮非常时髦，压根就不像生过小孩的。办事处有个叫明玉的伙计跟我讲，那女的啥都好，就是性子太烈，动不动就耍脾气，且年纪轻轻花钱如流水一般。时间长了，他们几个跟京会称兄道弟的就都看不下去了，在私下里一致劝京会别继续玩火，一定要悬崖勒马、金盆洗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此，明玉还引经据典，罗列了苏妲己、褒姒、贾南风的例子，直言红颜是祸水、初恋女友是鹤顶红、砒霜粉！
后来京会居然真答应了，说，她奶奶个13的，初恋虽好，但却跟老酒一样不能贪杯，喝过敏、喝死人的道理我是懂的。大伙在高兴之余，就提出应该庆贺庆贺。更有好事者，像王艺啊、蔡工啊，甚至就想去婚庆公司租个拱门过来。那天我正好出差，反正据说吃饭前，一帮兄弟早早在新华大酒楼前憨放鞭炮，说是要给京会驱驱晦气，结果引来了两大车的城管。
可让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除了小云，那天京会的爱人竟然也参加了宴会！那哪是什么跟小三的最后晚餐啊，简直就是娶了两房姨太太的山西土财主在搞堂会嘛！
大家硬着头皮坐定后谁也不敢吭声，有人就担心，或者说就是有所期盼，觉得京会爱人肯定受不了，会跑到小云面前甩她一顿耳光，让她知道知道洛阳的牡丹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现实有时候它真比韩剧还美好，人家京会爱人跟小云居然频频推杯换盏，姐姐长、妹妹短地喝上了，还没少喝！让王艺、蔡工他们大跌眼镜、长了见识！
那天晚上，都12点了，明玉还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我算是穿越了一把，彻底体会了一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盛况。唉，越是风平浪静，越是觥筹交错就越让我感到后怕啊。老弟我也是熟读周易和麻衣神相，那个小云可不是瓤茬子和善茬子。别看她在咱大洛阳装淑女、讲风度，那是因为这是客场！
在太原可不是这样的，京会老哥让她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的。有一次，因为一点琐事，她居然猴一样爬上了14楼的窗台就要往下跳。幸好，当时我们几个都在，追着上去后及时把她给拽了下来。她就是属狗的，还对着我大腿狠咬了一口，至今让我在媳妇那儿说不清。唉，有这样倒霉的二B初恋，也真够受的，京会老哥也是醉了……
——叶华讲这些事的时候，他那铁塔般的弟弟一直坐在一旁冷笑。老叶喝茶润嘴之际，就听那老弟插话说，京会哥他这真不算啥，我们局长那耍得才叫邪求大哩！
截至目前，我们局长这辈子明正言顺地做了四次新郎！第一任老婆据说是他大学初恋，但有缘无分，结婚不到一年，就让车给撞死个屁了。不过也有阴谋论者认为，是我们局长找人害的，因为他那初恋好像有先天性癫痫。
十六年前，他把第二任老婆给踹了，嫌人家粗枝大叶没文化，带不出去。那是他当副局长的第二年，随即，马上就跟24岁的女秘书结了婚，不过3个月，千金就出生了。
就在今年春节，我们局长又跟一个22岁的女孩走到了一起。听说那女孩是他驻村扶贫时认识的一个大学生村官，他是把人家弄流产后纸里包不住火，才答应跟第三任老婆离婚，娶人家的。
但第三任老婆可不是省油的灯，多次扬言要向上级告他作风腐化，甚至还威胁说，她掌握有我们局长谋害初恋的确凿证据。为了息事宁人，我们局长不惜动用公款，给了第二任老婆500万，并不得不从那套200平方米的房子里净身出户。
他第四次结婚那天，我们这些当兵的全去了，整整200桌，甚至因为送多少红包的事，我们单位上的人还意见不一致，闹出了矛盾。婚礼当天，我们几个负责收礼，因为钱太多，甚至搬去了点钞机，虽然很不雅观，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呀，那些个业务关系户，跟过年一样，成千上万地送，我估计我们局长这场婚礼下来，买套房子是松松的。
今天上午，我们还见局长那年轻媳妇开辆奥迪车来，说接我们局长去吃饭哩。知道的人都清楚，人家那是明媒正娶、合法夫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局长他家姑娘（女儿）哩！
听着当公务员的弟弟对他们局长伤天害理的经历一口的艳羡和仰慕，叶华免不了就跟他传递正能量，说：“三（弟）儿，咱普通人就说咱普通人的事，你跟刚才那姑娘好像也时间不短了，成不成都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啊。”
他弟听了，呵呵笑着说：“哥，我这不挺好吗？腿肚子贴灶王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饥！咱五奶总唠叨说，不找对象，跑腿子（当光棍儿）的日子不好过，没人给洗衣、做饭、暖被窝。她都不知道，孔子说过，在路上看见黑猫是否等于不幸，取决于你是个人，还是老鼠。兄弟我目前并不存在洗衣、做饭、暖被窝的问题呀！哥你说吧，啥时候想添个侄子，一句话，我照办，包你满意！”
老叶觉得弟弟这牛吹得不动声色，把结婚生孩子的事想得过于简单，简直就跟拉开关线一样，更想不起孔子究竟说没说那样的话，又道：“你自己养活自己都有困难，再添两口人，生活质量那还不得降低呀！我意思是说，刚才那姑娘看着也不错，人能干，又老实，你看着差不多结婚算了。”
“哥，你这话说的，啥叫结婚算了！”三儿道，“我还没玩够哩。她就是个我在酒吧认识的服务员，我们还远没发展到恋人关系，况且她已婚，我们两人在一起，也就是互相利用和帮忙吧。”
因为林雪在场，叶华觉得弟弟这话有点掉地上，忽然变了脸色说：“到一边睡你的糊涂觉去！东拉西扯，胡诌八歪的，这哪跟哪啊！在狼窝里要说狼话，在鬼窝里要说鬼话，在人前头说鬼话怎么行呢？！”
一旁的林雪听了，赶紧支话题，说：“老叶，下午有个求孩子找你，没啥麻烦事吧？”
老叶是个明白人，撇开三儿跟林雪说：“没啥事，就是单位上几个年轻人闲着没事，发了几个帖子。因为话题有点敏感，有人不愿意了，要请他们喝茶哩。”
“不就是恶评了一下所谓的‘最美乡村女教师’么！有啥！”三儿抢着发言了，“我还在论坛里发过帖子哩，好好的。你们单位那几个小痞混我都认识，就是一群菜鸟和250！你说你好好的，跟人家网友口角并进行地域黑和人身攻击干求（啥）？我估计是有人不忿，专门给他们点眼药，暗中举报了他们，让有关部门找他们麻烦！”
“什么‘最美乡村女教师’？我怎么不知道？”叶华问。
“哥，你看看，落伍了吧？人邋遢不可怕，可怕的思想和见识落伍！”三儿又来劲了，跟说评书一般道，“话说咱大河南，有女大学生花枝招展，却不幸，被拐卖给了农村懒汉！自此形影孤单，还整天挨扇。不几年生了俩男，最终认命归山，甘心留村发展，愿为教育舔砖。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林雪觉得三儿已经将一个沉重而悲催的话题娱乐化，赶紧打断说：“兄弟，你别再惹你哥生气了。其实你不讲，你哥也能猜出后半段来——无非是新闻媒体如获至宝，最终将丧事办成了充满正能量的喜事，把人家生生塑造成了‘最美乡村女教师’！全都是套路！”
叶华听了，义愤填膺地起身说：“这帮法盲和渣滓！我粗通法律，那个所谓最美女教师的丈夫，不但犯了拐卖妇女儿童罪，还犯了人身拘禁罪、强奸罪，这些可都不属于不告不理的的轻微犯罪啊！为什么就没有任何处理？！为什么无良传媒歌颂完了就拉倒了？！这跟花了钱就可以强奸，有啥区别啊？”
林雪在一旁说：“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一天两天了！我在东北还见过一个。以前央视的倪大姐在一档节目里曾经专访过一个被拐的女人。人家控诉说，自己一次次被打，然后一次次逃走时，倪大姐还说，为什么你不跟男的好好谈谈。人家无语后，倪大姐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
“说实话，当年我也是义愤填膺，觉得这些劝人家接受现实，好好过日子的人都是混蛋。”林雪继续说，“但现在我也觉得没脾气了，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无可挽回了，你让当事人咋办？好，我们按法律，判了那个涉嫌拐卖、非法拘禁和强奸的恶棍，但接下来怎么办？路是人家的，日子更是人家的，我们局外人不能因为义愤填膺地为出那口恶气，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吧？可惜，几乎所有的键盘侠都是这样！从来不换位思考问题，更不想去协调解决问题！”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们单位几个年轻人就是这样。”叶华接过话题说，“不过，我认可他们的观点，虽然那些观点踩住了一些人的尾巴。他们说，被拐女被包装成感动中国人物，是我们这儿价值观扭曲的必然产物。”
“可不，我们局长新婚之夜学经典、抄党章、批文件还成了正能量典型哩！真是肉麻无底线、形式主义害死人！”三儿又插了一句。
“三儿，你又明白了！”叶华忽然说，“有些话在家里能瞎求撂（随便说），在单位和同事那里千万不能讲。说不准第二天你就被出卖了。慎跟人言，这才是人言可畏的真义啊。”
三儿答应着，放了个响屁后急急忙忙去了厕所，忽然就听哗啦一声巨响，就好像整个抽水马桶都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