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 皇兄的圣旨已经送来一段时间了。”
沈格泽轻声开口,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虎符上,像是在看一件奇世珍宝一样认真。
谢娇娇闻言抬起头, 心无旁骛地点头应道“是啊。但是圣旨上倒是没有明说大婚的日子, 是你和皇上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吗”
赐婚圣旨上写的话和上辈子收到的圣旨差不了多少,只是这圣旨来得早了不少,就连大婚日期都没有写上。
本以为沈格泽已经有了盘算, 听他这样一说,倒像是还没有什么计划一样。
想了想,谢娇娇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疑惑, 迟疑道“难不成, 你想等到之前的日子再大婚”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上一世的姻亲并不算是两情相悦,若今生两人能交心,何苦还要再走上一世的路呢。谢娇娇心底那种被命运牵扯的奇异感觉又奇异地腾升了起来。
沈格泽嘴角弯了起来, 看着谢娇娇不安的神情, 眼底隐隐有了笑意“你这小脑瓜子,成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是想与你商量,若是这回我从龙怀平安归来,我再去请长公主来谢府提亲,可好”
本朝只有沈格泽一个王爷, 公主却有不少。最负盛名的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公主, 下嫁前朝左相之子, 两人情投意合,婚后琴瑟和鸣,育有一双儿女。
若说谁能请到长公主来提亲,当得是天大的荣幸。
可沈格泽和谢娇娇的婚事毕竟是皇上亲赐, 提亲这个流程在礼仪上并不是必须,上一世两人直到成婚后,谢娇娇才见过长公主一次。
眼下沈格泽突然这么提了一句,倒让谢娇娇惊讶之余,心下也有些感动。
不过除了沈格泽想要请长公主来谢府提亲,谢娇娇倒是敏锐地发觉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言“你从龙怀回来不是我们一道去龙怀吗”
眼见沈格泽就想躲开话题,谢娇娇伸手抓住他的手“送林右相之女去边疆,本是皇上龙恩浩荡。我去送她,一是谢家在朝中地位超然,二是我自幼与梓茂交好。”
“若我不去,对外虽能说我在备嫁无暇顾及,但说出去总是不好听。再者,有秦伯伯在后面盯着,能有什么危险吗”
谢娇娇紧紧盯着沈格泽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线索。
沈格泽何尝没有想到谢娇娇所言,他坦然接受谢娇娇的注视,不动声色接道“林梓茂当日在宫中年宴闹事,皇嫂事后虽然叮嘱过众人不可随意议论,但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若你提出不去送林梓茂,外人也不会议论你。秦萱还在谢府,我带着秦萱回龙怀,也算是全了林梓茂的面子。”
谢娇娇皱了皱眉。沈格泽说的句句在理,可凭直觉,谢娇娇就是能感到这背后的暗潮汹涌。
但能有什么事情呢谢娇娇实在想不到。她侧身露出脸来娇憨一笑,换了个方式,声音柔和地试探开口“可先前在年宴上,你还说会陪我一道去龙怀呢嗯”
沈格泽一噎。
本想借着年宴之事打消谢娇娇的想法,万万没想到,他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可是谢娇娇望着自己满脸期待的样子和略带撒娇的语气,又是沈格泽从未见过的一面。
就像是,他不应该让娇娇失望一样。
他也不想让娇娇失望。
沉默几息,沈格泽喉咙干涩地艰难反问“当真要去”
直到谢娇娇穿着整齐利落的男装钻进他的马车时,沈格泽仍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这回出行有了皇兄的旨意,为何还要做此装扮”
踌躇许久,沈格泽腹中打好的草稿几次推翻又重来,半晌才犹疑地开口问道。
谢娇娇神情自若,熟门熟路地推开沈格泽放在座位上的公文一屁股坐下,轻快回道“那皇上也没说不让我换了男装啊。”
平稳地驶出了京城,沈格泽所在的金饰马车处在队伍正中,后面跟了两辆略微朴素些的马车。
一辆是谢娇娇本应在的地方,里面现在只坐着秦萱一人。另一辆,就是皇上刚送别的秦小将军和他新婚妻子所在之处。
围观在外的百姓见没有秦小将军的身影,纷纷四下议论开来。
有说那马车里根本就没人,皇上一定是将秦小将军偷偷扣在了宫里。也有说是秦小将军与林家嫡女夫妻情深,特意为了陪妻子而一起乘坐马车。
可议论许久,也不见马车里的人出面澄清。百姓们觉得无趣,没过多久便四散开来。
谢娇娇听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来,便掀起帘子朝外看了看“明明是他秦珩秋自己不想骑马在前,怎么到了外面人嘴里就变成皇上扣留了他”
已经从刚才的无可奈何中缓过神来,沈格泽眉眼低垂翻开着手中的公文,声音清冷“悠悠众口何以堵之秦珩秋怕是也想到了这层,才特意要求坐马车罢。”
合上最后一份公文,沈格泽抬眼看向男装打扮的谢娇娇,蹙眉道“娇娇又是为何非要着男装示人”
谢娇娇不以为意,手一松,任由帘子落下,却是没有回答沈格泽的意思。
她炯炯有神的一双眼专注盯着沈格泽,神色俏皮,望着竟是有了几分随侍小厮的模样。见沈格泽无动于衷,谢娇娇撇撇嘴提起了另一件事“可是沈格泽,秦珩秋”
这件事始终绕在谢娇娇的心头,尽管许多谜团都已经解开,有关秦珩秋她也有了模糊的猜想。可眼下沈格泽就在眼前,她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曾是我的好友。”沈格泽轻轻接过她的话,将她未尽之言说了出来。
对上谢娇娇穿着男装露出女孩特有的惊讶神情,沈格泽无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前一世他作为秦孟的接班人,时常来府里汇报,我确实是将他当作好友。”
岂止是好友。沈格泽想起前一世两人推杯换盏的无数个长夜,眼神暗了下来。
秦孟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秦萱虽然武艺高超,但无心管理边疆大军,秦孟一直是把秦珩秋作为秦家后人悉心培养的。
沈格泽在朝中不任职,但时常会帮皇上处理许多文书政事。偶尔读到秦珩秋代秦孟送来的文书,沈格泽都对他的行文赞叹不已。
读到兴起之初,沈格泽便忍不住提笔,私下去信给秦珩秋。久而久之,两人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沈格泽讲到这里,露出了极为怀念的神情。
谢娇娇倒是有些诧异,她也只知道上一世沈格泽和秦珩秋相交甚笃,却并不知道,两人竟然是连面都没见过,便有了这样的情谊。
她没有开口,一双眼亮亮地看着沈格泽,安静等他继续讲下去。
回忆了一会儿,沈格泽恍然回神,见谢娇娇的乖巧模样,忍不住又揪了揪她的发髻。直到谢娇娇忍无可忍从他的魔爪中拉回发丝,沈格泽才悠悠继续下去。
上一世直到一年后,秦珩秋才有机会进京叙职。沈格泽亲自去城门外迎接,秦珩秋一时在京中风光无限。
两人一见如故,沈格泽难掩欣赏之情,几次多番在皇上面前提起秦珩秋此人能力过人,是边境得力之将,当得以重用。
于是秦珩秋多次得到提拔,最后在沈格泽离京时已经是边疆副将,只等秦孟年纪大了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当上边疆大将。
而其中几年时间里,秦珩秋时常回京替秦孟叙职,也会顺道来沈王府与沈格泽喝上几杯。
沈格泽知道秦珩秋内心抱负远大,若能忠心为朝廷所用,定能再维护住皇上的江山几十年,也很欢迎秦珩秋的到来。
去年冬日,沈格泽重生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仍然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沈格泽与谢娇娇重逢,直到他开始彻查在秋猎时意外受伤一事。
“那不是陆守常搞的鬼吗”谢娇娇不解地问道,纤细手指心不在焉地把玩发尾,歪头看着沈格泽。
上一次带秦槐进宫,沈格泽明明讲到了这里,却又没接着讲下去,弄得谢娇娇心里一直痒痒的。索性这回让他全部解释清楚,谢娇娇满意地想。
沈格泽点头“是陆守常为了保住自己不被李知府逼迫,出的下下之策。但因为他的举动,倒是让我谨慎了许多。”
前一世九环谷意外身亡,沈格泽本只觉得是荒唐一梦。可当梦中种种印证成真,尤其是在遇到了谢娇娇之后,饶是沈格泽不信鬼神之说,也不免起了忌惮之心。
查到陆守常与扬州李知府的恩怨后,沈格泽直觉此事牵扯应当更大,可一时手中无人,他也不敢随意相信身边之人,便私下派了季洲去边疆看看。
本意只是未雨绸缪,沈格泽却没想到,季洲当真打探到了些许不寻常之事回来。
尤其是龙怀镇上,众人只知秦槐副将和小将军秦珩秋时,沈格泽背后冷汗直起,第一次觉得自己与真相就只有一层纸的距离。
谢娇娇软绵绵的声音拉长了道“你就是那时开始怀疑秦珩秋的”
她既因为沈格泽背着她行动有些不满,又好奇之后的真相,难得将当时两人在扬州的经历放在了一边。
“我曾视秦珩秋为知己,一开始自然是不相信的。”沈格泽朝后躺了躺,双手交叉背在脑后,作仰天状看着马车顶部,神情也难得有了低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