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余, 沈格泽令季洲乔装打扮留在龙怀,让他每十日便将龙怀情况送到京中以便知晓情形。
季洲不负所托,接管了龙怀一家已经即将关门的客栈经营起来, 利用往来商队在此休息收集消息。
而他所收到的消息, 正与沈格泽在扬州所知对上了。
西域商队本是与本朝有着和平商贸的协定,这才能畅通无阻路过龙怀。只是蛮子仍旧不满足,时刻想着利用商队出入本朝送探子进来。
本以为这也就是蛮子的计划了, 可过了一段时间,当季洲已经和商队头子混好关系后,季洲便发现了背后更大的阴谋。
凭借着无害的笑脸和大大咧咧的性格, 季洲与商队头领把酒言欢, 几次下来,头领虽没有敞开心扉,但也泄露了不少消息。
比如频繁运输异域物件的马车底下,偷偷藏了不少锋利的兵器。再比如, 那送进李常椿府里的舞女中, 有不少武将家的女子。
而这些,全都在秦珩秋的默许之下进行了好些时日。
“那送进李家府中,武将女子能有什么用处”谢娇娇被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弄得有些头大,忍不住问道。
沈格泽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极少接触到这些腌脏之事,一时不知该不该与她详细说来。
艰难地咽了口水, 沈格泽面无表情地干巴巴回道“李常椿好女色, 来往的权贵之后也是如此。”
谢娇娇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 极为嫌弃地撇了撇嘴。
扬州知府李家的底细,沈格泽基本已经摸清了。只是那兵器之事,却让沈格泽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域地处贫瘠寒冷,根本没有矿, 兵器都是上了等级有了军功的小将才能用得起,怎么还能往朝中送
听到这里,谢娇娇电光火石间就想通了。她张了张口,震惊道“林家不在京城的那一支掌管着本朝铁矿”
沈格泽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从扬州回京后去兵部查过账本,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异样,但林家日常出手实在阔绰。”
谢娇娇赞同道“曾听林梓茂说过林家夫人的嫁妆丰厚,可早就贴给了林右相,自当不能长久地这样下去。”
顺着林右相的银钱查下去,沈格泽便查回到了林家分支的异样。掌握到确凿证据后,沈格泽回禀皇上,将林右相扣在了宫里。
“所以为免打草惊蛇,只是扣下了右相,却没有真正定罪”谢娇娇若有所思地分析,低声自问“那与你被袭又有什么联系呢”
沈格泽笑开,又胡乱揉了揉谢娇娇整齐的发髻“秦珩秋和林梓茂就在后面的马车。”
谢娇娇的嘀嘀咕咕一下子就止住了,怔愣地回看着沈格泽。
她脑海中浮现起前一世嫁入王府后,林梓茂时常进出王府,有几回明明她都知道沈格泽在府中与秦珩秋见面,还找了借口过来的画面。
会有联系吗难道林梓茂上一世也掺和到了这些事情中吗。那为何沈格泽去世后,她仍然频繁来王府
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与秦珩秋勾搭上线,沈格泽死后她就无需再这般了啊。
谢娇娇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表情纠结。
沈格泽不知道她低着头在想什么,温柔用手指梳着她的发,任由乌黑如瀑的秀发从他指尖顺势落下。
半晌,季洲在马车外轻轻叩了叩木框,低声问道“王爷,秦小将军在后面求见,王爷见还是不见”
行进十来日,三辆马车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每每到了休息用膳之时,前面两架总是在一处,秦珩秋和林梓茂带着他们的下人在另一处另起炉灶。
掐算了下时间,今夜应当就能到九环谷。沈格泽丝毫不意外秦珩秋在这时会提起见面的要求,神色不明地应道“一会儿就在下一个驿站停吧,本王见他。”
谢娇娇按住砰砰狂跳的心,因为紧张而略显颤抖的声音在马车轱辘的行进声中几乎听不见“真的要见他吗万一”
“要见。也许这次问完了后,我们就能知道上一世在龙怀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格泽打断她的话,果断道。
“沈格泽”谢娇娇含糊地又喊了他一声,艳丽而不施粉黛的五官皱在一块,像是被什么事情苦苦困扰一般。
沈格泽这才觉出了些许不对。他看了看谢娇娇复杂却仍旧美丽的模样,轻轻覆上她揪住自己袖口的双手,温和问道“怎么了娇娇可是害怕旧事重演”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回不会再摔下悬崖了。当年我身边只带了皇兄的一小队精兵,今日你看这外面,一半是皇兄的人,一半是我的人,季洲会隐在暗处时刻盯着”
谢娇娇反手握住沈格泽,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慢吞吞开口停住沈格泽的话“不是的。沈格泽,我想和你说些事。”
沈格泽本还在喋喋不休与她说着周边的安排,乍一听到谢娇娇突然开口,一时有些愣神。
迟疑了一瞬,沈格泽才反应过来“什么事”
虽然开口问着,可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了丝预感。
在这个时候,娇娇急着要解释什么事,也只能是和前世有关的了吧。沈格泽有一丝微妙的奇异感,像是期待,又隐含着些许忐忑。
“你很早之前曾问过我,前一世是不是在你死后,京城就被攻破了。”谢娇娇心一横,闭上眼快速道。
沈格泽的预感隐隐像是要成真,他微微眯了眯眼,颔首道“是。我自发现扬州知府通敌后,便以为上辈子于他们而言已是万事俱备,只欠攻入京城夺位。”
若是秦槐为的就是这皇位,那他所遭遇的一切也就有了缘由。沈格泽几次三番推算过前一世之后的发展,自觉除了这一种情况便再无二般。
谢娇娇深吸一口气,自知前尘往事终究是要坦诚。她本也没想一直瞒着,只是总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脚尖。
眼看着沈格泽就要再赴龙潭虎穴,谢娇娇怎么也不愿他再次跌落悬崖尸骨无存,有些没有时间说出的话,就算此刻不是最佳场合,她也必须得说了。
“京城没有被攻破。”谢娇娇心一横,低着头迅速反驳道。
沈格泽大为震惊,瞳孔一缩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倾专注地看着谢娇娇。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仍然没有抬起眼,像是在用眼神给衣袍绣花般专注“你走的那年,墨儿虽然还记事不多,但他自幼早慧,已经知道了父亲为何不能归家。”
沈凌墨是哥哥,沈格泽从接生婆手中抱住他时就给他取了名,本意是想让他接下谢老的衣钵,成人后为皇兄尽力。
沈格泽离开王府时,墨儿已经开始跟着娇娇摇头晃脑地背起了四书。
回忆一瞬间铺散满地,沈格泽想起沈凌墨和沈凌画这一对子女,心中温情止不住地泛滥开来。只是苦了他们,没有父亲伯伯的照拂,还不幸遭逢乱世。
但刚刚娇娇却说什么,京城没有被攻破
也不过就一刻,谢娇娇便回答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你走后,墨儿跟着曾祖父学了武艺,十五岁时请缨去了边疆,为的就是调查出你的死因。”
只是过了太久,沈格泽当年带去的精兵又都折在了九环,只有秦珩秋曾去寻过沈格泽的尸身也没有寻到。
沈凌墨去了龙怀后也曾问过已经成为大将军的秦珩秋,自然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反而被秦珩秋指点着将目光放在了蛮子身上。
为给沈格泽报仇,沈凌墨在边疆从小兵做起,每每与西域蛮子交战都冲在前方,十年左右的时间就收复了蛮子之地。
自此之后,本朝唯一的隐患也被平定。沈凌墨又驻扎在龙怀几年,待万事皆稳后才回了京城继承王爷之位。
谢娇娇余下几十年坐镇王府,送走了女儿出嫁,也无心叨扰儿子儿媳的生活,便这么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余生。
几十年的日子,好像说出来也没有那么艰难。本以为要准备很久,得做足功夫才能开口的事情,在这几句话中就轻飘飘地讲完了。
就好像本来很沉重的事情,一说出来,就轻松了许多。
谢娇娇轻轻笑了笑,抬眼去看沈格泽的反应。
这一看却让她吓了一跳。
堂堂七尺男儿不轻易落泪,沈格泽此刻却眼眶微红,隐隐竟然有了泪光“真好。我自想起前尘往事后,最怕的就是在我走后,你吃了不少苦。”
“真好,娇娇没有受苦。”
谢娇娇本已经做好了被沈格泽质问的准备,被他这一打岔,当即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说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世林梓茂和秦珩秋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林梓茂和秦珩秋不是情投意合,一见钟情的吗就像这一世一样,说到底,这两人的缘分倒是比自己和娇娇还要更强上几分的样子。
沈格泽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只是得知娇娇并未受苦,反而平平安安过了几十年,沈格泽心里最为担心的包袱放下后,对这些也就看淡了许多。
“可能是三生石上刻了的名字,尽管命运已经走向别的方向,他俩还是能走到一起,也是缘分。”沈格泽低声道,忍不住带了些羡慕。
谢娇娇没有听出他话中的隐喻,仍是有些紧张“并非如此。宫中一事后,秦萱曾私下与我讲过,当时应当无人受伤。”
沈格泽虽然不懂女儿家心中的圈圈绕绕,可这一句话却立刻点明了他。
马车悠悠停稳,眼下已经是到九环谷前的最后一个驿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