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谢娇娇抗拒的神情, 季洲急忙解释道“王爷叮嘱过,姜汤里放了蜜,尝不出姜味儿的, 小姐先试一试”
谢娇娇怀疑地看了眼季洲, 又看向沈格泽,像是寻求一个肯定。见沈格泽笑着点头,谢娇娇才不情不愿道“那你先放着吧。”
季洲依言放下姜汤, 站在一旁等着沈格泽的吩咐。
沈格泽知道谢娇娇不爱姜汤的味儿,示意季洲先出去,等屋门被带上后, 才开口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姜的味道。虽然已经春日了, 但若不注意着些,还是容易着凉。”
谢娇娇正想反驳,喉咙口便一阵难受。她受不住咳了几声,勉强道“不碍事, 我自幼习武, 身体好得”
还没等她说完,就猛地又打了一个喷嚏。
沈格泽无奈端起碗,舀起一调羹的姜汤轻轻吹了吹,送到谢娇娇嘴边“还嘴硬,快喝下, 晚些要是病了瘦了, 谢老还指不定怎么给我穿小鞋呢。”
谢娇娇满脸写着不情愿, 只是沈格泽的手都递到了她嘴边,谢娇娇只能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
好在这姜汤入口后确实如季洲所说,只留满嘴甜腻,谢娇娇才满意地接过碗, 自己喝了起来。
“我原先也没有想到秦槐和秦珩秋已经在九环谷安插了人手,现在想来,他们应当已经有了计划。”沈格泽盯着谢娇娇喝完了姜汤,才慢慢开口。
“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今日看秦珩秋的意思,确实是有想要动武的迹象。为何没有多言,就离开了呢”
沈格泽一时也想不通,浓眉皱在一块儿,颇为苦恼的样子。
安静氛围中,谢娇娇不知不觉将整碗姜汤都喝完了。与几刻钟前还在屋顶吹风淋雨相比,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神思都轻松了许多。
见对面人烦躁的模样,谢娇娇蜷缩在椅子上,眯眼嘀咕道“说不定是秦伯伯派人盯着他俩呢。”
“既然在龙怀时,秦珩秋和秦槐就已经有了动作,秦伯伯应当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屋里四处燃着烛火,干燥又温暖。
谢娇娇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晚上,此刻终于能消停一会儿,根本不愿再挪动。说完这几句,她一双细长双眼几乎已经完全闭上,在摇曳光影中昏昏欲睡。
沈格泽被她的话突然提点,脑中断掉的线索紧密联系起来,完全没有一丝困意。
他略微激动地在桌上就着茶水描画了几条线,正想抬头与谢娇娇分享,就只见眼前少女双臂抱膝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模样。
“娇娇”他轻声开口,却又不忍真的喊起谢娇娇,唤了一声后便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秦孟虽然此时人还在江南,但他毕竟出身龙怀,不可能对龙怀动向丝毫没有掌控。
沈格泽一边想着,眼神却被谢娇娇憨憨睡颜吸引过去。
她的一缕发丝落在额前,随着平稳的呼吸在她的鼻尖飘来飘去。像是被扰了睡眠一般,谢娇娇重重呼了口气,试图将发丝吹走。
只是这一缕发却不像她想的那般听话,沈格泽忍着笑看她又不耐烦地伸出手胡乱摆了摆,终于还是于心不忍,探身上前为她将这发别到耳后。
而离开京城前,为免行动冲突,沈格泽也去信秦孟,将自己的计划与他大概提了一提。想来秦孟应当也有所防备,沈格泽想起路上不时见到行迹隐秘的路人,心下有了把握。
今日秦珩秋确实是要用武力来逼迫自己应下改变路线的要求,只是大约他安插的人手已经被秦孟拿下,久久等不到后援,秦珩秋才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样说来的话,明日出发去九环谷,光倚仗带着的侍卫和秦孟暗中帮衬,也极有可能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而将此事与前世之事串联起来,沈格泽心中一凛。
为何他带去的一整队精兵都在入了九环谷不多时便全部伤亡
九环谷山峰险峻,地形复杂固然是京城精兵不擅长所在,但这毕竟是皇兄下重金培养的侍卫,怎么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人全部杀死
而他最后停留的那一座山峰根本无人踏足过的迹象,到底是怎样的高手才能在不惊动山中飞鸟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推向悬崖
只有对手已经在九环谷驻扎许久,对九环谷地形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做到。
执着追求许久的事情真相就这么被揭开,沈格泽心中有一瞬的惶然和无措。
就是这么简单吗只是因为自己轻信了一位笔友,就害得自己尸骨无存,妻女无依无靠几十年吗
那他们的所求到底又是什么,为什么上一世自己身亡后,京城里却仍然是一片太平
沈格泽沉默许久,也没有找到答案。
看来还是要到九环谷走一遭,说不定会有更多的发现罢。他叹了口气,惊觉屋里已经暗到几乎无光。
是点燃的烛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烧尽,徒留屋外明亮月光斜斜照入。
沈格泽顺着月光看向换了姿势仰躺在座椅上香甜沉睡的谢娇娇,方才紧张的心弦一下子松懈,心中一片温柔。
清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谢娇娇姣好面容上的细碎绒毛都衬起。小小鼻翼随着平稳呼吸张开又闭上,带起细微的鼾声。
沈格泽怔怔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便想起前世两人曾收养过一阵子的小猫。
那还是娇娇嫁入王府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日他从宫中议事后回府,将皇兄那儿西域上贡中藏着的一对小猫也带回了府。
皇兄还曾取笑过他,说他这风流王爷娶了媳妇儿后,竟然也学会了顾家哄妻子开心。
当时的沈格泽不以为然,更不愿被戴上宠妻无度的帽子,张口就反驳道,只是觉得这猫儿可爱。
回府后对上谢娇娇惊喜的表情,沈格泽死活不想承认是他将猫儿讨来逗她,直言皇兄不善照顾小动物,才让他带回府给娇娇照顾。
现在想想,娇娇也是名门闺秀,怎么就能知道如何照料那样小的猫儿了呢这谎言本就漏洞百出,聪慧如娇娇,竟然也没有看出来。
不仅让她当时不甚开心,日后娇娇悉心照顾这对猫儿两三个月,其中的一只还是因为先天羸弱而停止了呼吸。
当时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见娇娇哭得伤心,他也不知为何一只猫儿的死就让她那样难过,当即便命人将另一只猫送回了宫里。
对上娇娇红肿的双眼,他只干巴巴地说了句“生死有命,既然你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还是别养了的好。”
时日已久,沈格泽几乎已经记不得当时娇娇是什么样的反应。
只是那羸弱死去小猫时常放心大胆地翻着肚皮大敞睡觉的模样,却是和娇娇难过隐忍的表情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现在想起来,若当时他能再温和一些,再理解一下娇娇的情绪,是不是今生重走一回,能变得更容易呢
明明只是不想她太过伤心,明明也欣赏她的才华,为何每每说出口的,却变了番味道
谢娇娇的脖子搁在椅背上,像是很不舒服般轻轻嘤咛了一声。或许她真的太累了,只是动了下,也没换姿势,蹙眉就这样又接着睡了过去。
沈格泽满心愧疚突然如潮水涌上,他伸手想要抚平娇娇眉间褶皱,却怕惊扰了她的梦乡,空悬着的臂膀无处安放,半晌又默默落下。
但仍是感恩上苍,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本不想带她来九环谷涉险,娇娇却执着跟上。沈格泽一想到当时她娇声求他应允的样子,心里便一片柔软。
皇兄的旨意已经下发,长公主那儿他也打过招呼了。
若这一回真能全身而退,那他必要大张旗鼓向谢府下聘礼,让世人都知道,是他沈格泽沈王爷心悦谢家嫡女,才求来的这一桩婚事。
而若明日在九环谷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沈格泽胸口一痛,仿佛前世坠落悬崖那一瞬间的痛楚又在眼前重演。
若真的有什么意外,他也已经留信与皇兄,求他照拂娇娇,必要保得她一世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倘若她有了心仪之人。沈格泽眼前浮现起自己留给皇兄书信中的一字一句。
“若娇娇有郎君得配,允其出嫁。赠予王府私库,为她添妆。贺两人百年之好,不枉今生相遇。”
月色温柔,轻轻落在寂静无声的客栈里。
远处偶尔有马儿嘶鸣,在夜色衬托中更显平淡。
这一片安详之意,怕也是最后的平静了罢。
沈格泽疲惫地揉了揉额头,上前轻轻抱起谢娇娇,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给她盖上了被褥后,沈格泽又坐回椅上,就着微弱的月光,拿起纸笔快速写下明日的计划。
谢娇娇是被马车行进动静吵醒的。
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对上沈格泽的视线“已经出发了吗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沈格泽合上手中的古籍,温和应道“今日寅时就已经出发,我见你睡得好,便没有喊醒你。”
谢娇娇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过了两息,她才小声惊呼“我昨日在哪儿睡着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哎呀那萱儿那儿”
沈格泽拉住她让她坐稳,又从座下掏出食盒摆上糕点茶水,不急不缓道“昨日我与你在屋中议事,许是太过疲惫,你便睡着了。”
“我便由你睡在了我的屋里,这是竹青出发前为你打包的吃食,用些吧。”
谢娇娇揉了揉肚子,觉得确实也饿得慌,便拿起了糕点。
“傍晚应当就能到九环谷了。”
谢娇娇闻言一愣,满嘴的糕点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