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泽像是根本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 只当她不喜糕点干口,不疾不徐倒了杯茶水放在谢娇娇手边“茶水还是温的。虽然昨夜用了姜汤,还是不要贪凉的好。”
谢娇娇狼狈地就着茶水咽下糕点, 奇怪看着沈格泽, 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若说知道他重生以后对自己确实比以前贴心许多,谢娇娇不能否认。可如今日一般事事无论大小都这般体贴,倒有一些奇怪的意味。
就好像, 在交代日后之事一样。
“本不知你习武,总也是担忧你的安危。重生回来后知晓了,以为会放松些, 谁曾想却更加牵肠挂肚。”沈格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仍旧絮絮叨叨着。
见谢娇娇吃得急,他的两道浓眉微微蹙起,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得给她的茶杯满上时刻候着。
等了一会儿, 沈格泽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日后有危机之事万不可独自冲上前, 凡事先要保好自身,再论英雄。”
谢娇娇连着往嘴里塞了四五块糕点,才觉得腹中空虚略被填补。
取了帕子擦净手,谢娇娇含糊问他“我什么时候逞过英雄了”
她的嘴角上还挂着糕点渣渣,气鼓鼓质问他的模样颇为可爱。
沈格泽无奈接过她的帕子, 细心为她擦了擦嘴角, 才平淡道“扬州, 你又忘了虽然算不上逞英雄,也是将自己置于危险,此举不可取。”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怎么他还记着呢谢娇娇忍住要翻白眼的欲望, 反问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今天你怎么了,说话这般奇怪”
九环谷自然是危险的。但今日再怎么快马加鞭,一行人也只能将将在傍晚抵达,秦珩秋就算是想要立刻下手,也得顾及着沈格泽身边的侍卫。
但沈格泽这样叮嘱的语气,却让谢娇娇恍惚有种上一世他离府时,最后关照的错觉。
想到这里,谢娇娇心里一紧,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沈格泽,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与我说”
本以为两人虽然没有说开,但终究是达成了互不隐瞒的默契。倒是没有想到,沈格泽竟然还有孤身涉险的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谢娇娇细长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沈格泽哭笑不得。即为她敏锐直觉感叹,又颇带了些无奈,他轻笑道“别瞎想,什么事都没有。”
“当真”谢娇娇怀疑地瞪了他一眼,熟练将散乱的食盒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收拾起来。
该如何说呢沈格泽不想瞒她,却又不愿让她担心。愣了一下,便乖觉地帮她整理起吃剩的餐食。
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呢从前自以为为她好的种种,都抵不过与她坦诚相待的几句。
可眼下确实危险,沈格泽实在不愿再将她牵扯进来。他就着谢娇娇喝过的茶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将里面的茶水喝净。
这一份感情绵长又深邃,像是在他根本没有察觉的时候,便已经暗暗在心中生根发芽。
从前年少无知时,只以为就算像皇兄皇嫂那般恩爱的夫妻,也逃不过后宫妃子扰乱的命运。母后与父皇情投意合,最后也要天人两隔。
于是他便固执觉得,若非要娶妻,不如就娶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好歹放在府里看着顺眼。
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呢是她娇憨喊着让他帮忙取下卡在树丫间的风筝,还是她对着逝去小猫哭得满脸是泪,又或者是飒爽英姿救他于黑夜之中时
他只依稀记得,前一世在离开王府去往龙怀之前,他曾想过,回京后一定要好好珍惜与她和孩子一道的安稳日子。
马车里一时只有木碗相撞的声音,许是行进速度过快,马车打了个咯噔,谢娇娇吓了一跳,瞪起眼疑惑地看向沈格泽。
接收到她的视线,沈格泽颔首“是赶得急了些,若能赶在傍晚前到,今夜就能进九环谷。夜间行路虽不是上策,但也能打秦珩秋措手不及。”
那就带着她一起吧,沈格泽暗自想道,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果决在谢娇娇的影响下,已经毫无影踪了。
只要她觉得快乐就好。
“那倒不错。”谢娇娇应道,满意地坐回她偏爱的座位上,眯起眼又打起盹儿来。
可她心里仍觉得有些违和。
沈格泽一开始是不想带她来龙怀的,谢娇娇清楚知道沈格泽是怕路上又有了什么危险殃及她,才有这个想法。
但一路上两人朝夕相处,谢娇娇对沈格泽的认知比起上一世五年加起来的还要多。比如,每当他一露出这种颔首眺望的表情,谢娇娇就知道他心底又有了新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有自己陪在他的身边,九环谷里再不济,也有她护着。谢娇娇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安稳睡了过去。
沈格泽说得没错。
昨夜下过暴雨,今日便是晴空万里,路况极好。加上沈格泽事先已经叮嘱过要赶路,申时未到,一行人便抵达了九环谷的外围。
谢娇娇也懒得回秦萱的马车,等沈格泽跳下马车后回头朝她伸出手来,她才就着沈格泽的力道下了车。
秦萱不觉有异,欢快拎起裙角朝她奔来“姐姐一日未见,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可真是闷极了。”
谢娇娇笑着接过秦萱,与她挽着手低头讲起了悄悄话。
沈格泽刚与领队核实完情况,回头便见到谢娇娇和秦萱两人亲密无间说笑的样子。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季洲从前方打探了路线回来奇怪问道“王爷,您在笑什么”
笑了吗沈格泽伸手摸了摸脸,意外地摸到了上扬的嘴角,无奈地背过身去。
“前面的情况怎么样”收敛住表情,沈格泽沉声严肃问道。
季洲晃了晃头,将刚才见到的傻笑王爷画像从脑中抹去,才拱手道“王爷,根据您上回给的地图,我到了九环谷第三弯去看过,但没有发现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不仅第三弯没有,前面两个小弯也没有人迹。为免出错,我又往前走了许多,到了九环五弯处,竟然发现有军队驻扎过的迹象。”
季洲说到这里,满脸肃穆,凑近沈格泽低声道“远观看去,这支军虽然纪律并不严明,但能看出来是和边疆队伍师出一家。”
沈格泽负手而立,面向九环谷郁郁葱葱的入口,没有开口。
“王爷,这一支队伍人数不多,但我怕在谷中内部还有埋伏。”季洲等了一会儿不见沈格泽回应,想了想,上前一步继续道“咱们带的人虽然是皇上批下的精兵,可”
沈格泽慢慢踱步到入口,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透过层层枝桠往上看去。
他已经能隐隐闻到血腥气味,混合着九环谷谷底的迷雾香气,直冲进他的胸口。
身后的队伍已经散了开来,细碎的交谈声落在树林中,变得轻不可闻。
“把我身边的暗卫都遣散,重新安排到娇娇身边。”一片风吹树叶的抖落声中,沈格泽一字一句对着季洲道,声音相较之前,显得清晰了许多。
季洲张了张口“可是王爷”
沈格泽抬手制止了他,接着又极小声地说了几句,若不是季洲离得近,耳力又好,怕是就要错过了。
“再派两个人死死盯着秦珩秋和林梓茂。其他人都进谷,今夜先行探路。”
夜间行路无论对商队,还是送亲队伍来说,都是大忌。若是官道也就罢了,只是沈格泽一行人早就错开官道走了野路,今夜确实不宜行路。
浩浩荡荡花了两个时辰在九环谷外围支起帐篷,夜幕已经降临在了这一片荒芜人烟杂草丛生的地界。
谢娇娇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中干燥篝火气息,颇为好奇地问着正在生火的季洲说“这样能行吗火够大到开炊吗”
季洲一边拨弄着碳,一边笑眯眯回道“小姐有所不知,以前秋猎时,王爷从来不带干粮。到了午膳时,就地生火烧些肉,便能将周围一片野兽都吸引过来。”
“虽然王爷从不列位于秋猎名单中,但若说起狩猎野兽的只数,王爷说不上第一,也绝不输给第二啊。”
谢娇娇惊奇地看了眼坐得稍微远了些,嫌弃看着季洲拨弄火种的沈格泽,叹道“沈格泽还知道这个难道就是为了今日的夜宿,你才带上炭火”
季洲正想应下,便见沈格泽朝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朝谢娇娇拱了拱手,便转身继续去鼓弄火了。
“娇娇在担心晚上吃什么”沈格泽对季洲知情识趣退下的表现极为满意,心里默默记下日后要为他找个好媳妇,才温声开口问道。
谢娇娇用力点头“这荒郊野岭的,又没有什么调料,岂不是连着要饿几天肚子”
说到这里,谢娇娇想起白天沈格泽马车里的食盒,颇为惋惜地摸了摸肚子。
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块糕点了,省着点,吃剩饭也比没得吃要好啊。
季洲的火已经升了起来,他忙忙碌碌地将士兵先前打来的猎物褪了皮,又从自己马身上的袋子里掏出了好几种瓶瓶罐罐摆弄起来。
谢娇娇眼尖认出那是王府独有的调料,欢呼一声“萱儿,晚膳有着落了”
远处离得极远的林梓茂闻声也望了过来。
与这边热热闹闹架起木棍烤肉的场景相比,秦珩秋和林梓茂这里显得分外冷清。
她愣愣盯着秦萱笑倒在谢娇娇身边,又看了看身旁冷漠喝水的秦珩秋,默默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