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枪炮声的慢慢远去,战火的渐渐熄灭,市井也开始恢复平静,老百姓盼望已久的和平生活终于来到了。大家都有一种经长时间的窒息后,总算能够深深地舒口气,拨开乌云重见天日的感觉。苦难的中华民族啊,这是一个求生者多么原始的渴望!
战争带给祖国大地的灾难,就好像是人生了一场重病,它把祖国母亲的肌体啃啮得百孔千疮。自从鸦片战争以来,历经了一个世纪大大小小的内外战争,我们的母亲饱经忧患,伤痕累累,鲜红的血不断从她的伤口汩汩流出。看着这种惨痛的场景,哪个孩子会不心痛?会不去抢救?!而共产党成了最后的孝子,拯救母亲于水火之中。中华民族毕竟是具有古老文明,历史悠久的民族,她是绝对不会从地球上消失的。
但是,久病初愈之后,母亲的身体可以说是虚弱到极点。国民经济几近瘫痪,要恢复元气,重建家园,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今天,这一历史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创立新中国的共产党人身上。俗话说:“河水满,井水满。”“大河有水小河流。”正因为刚解放,经济萧条,作为一个中小民族资本家的罗正清所经营的实业,也一再受到战乱留下的影响和打击,从而面临倒闭和崩溃的危险。
尽管,罗正清对新中国充满了信心,踌躇满志,准备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形势的发展还是不能令人乐观。
由于国民党的残余势力不甘心失败,包括一批潜伏下来的特务组织,在逃往台湾的蒋介石国民党政府的遥控指挥下,继续对抗共产党政权。此外,一批不法大资本家,凭借自己雄厚的资本、财力,搞投机倒把,囤积居奇,垄断市场。尤其是那些关系到民生衣、食、住、行的物资更是被他们控制,弄得市面上米价、物价飞涨,老百姓怨声载道。更有一些心怀叵测的不法奸商,想方设法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甚至,乘机贪污盗窃,扰乱经济。当然,他们的用心、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这种形势下,你要堂堂正正、规规矩矩地经营一个企业是多么的不容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罗正清也逃不出这个厄运,接二连三地倒闭了好几家厂和公司,急得他整天坐卧不安,回到家里也难见笑容。罗太太见丈夫如此,也开心不起来,所以,看见孩子们嬉闹,颇觉烦心,总没有好脸色给他们看。罗远见大人们如此,情绪上也受到一定的感染,而且,他有点懂事似地会去思考:这究竟是为什么?他隐隐地好像有点不祥的预感。
这段时间,罗家住进一诸暨老乡,他是倒闭的酱园作坊老板金品焕。因为企业倒闭、财产赔光、无处落脚,便寻到同乡好友罗正清处,暂且寄寓;而罗氏夫妇总是与人为善、常救人于急难之中,所以,落难的金品焕现吃住在他家。
巧的是,罗正清最后的两家企业——被服厂和副食品厂也相继破产倒闭。如此下去,坐吃山空只有死路一条。在金品焕的撺掇下,几经筹划,罗正清终于决定卖掉上海的两爿厂与金品焕合作,到鱼米之乡的嘉兴去开办米厂。因为,他觉得“民以食为天”,这米生意肯定是不会走绝路的,而且,杭嘉湖地区收购稻谷也容易些,这样的生意恐怕保险系数大些吧?同时,这也可以解决点民生问题,对大资本家、不法奸商的垄断也可打进一个小小的楔子。但是,运作的资金尚有很大的缺口,怎么办?现在,大家都是困难时期,根本无法借贷,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家产。上海的几爿厂已经卖的卖,倒的倒,别人欠他的账,如今人都找不到。有的逃到台湾,有的逃到香港,这也该他倒霉,有什么法子呢?想来想去只有对不动产——全家赖以生存的房子打主意了,而这得跟夫人商量。
对女人来讲,房子就是家,说得粗俗点即是个窝,没了窝,到哪去栖宿?更何况,自从嫁了罗正清以来,虽生活水准还是中以上的,可十几年来老是东奔西跑,住的并非属于自家所有的房子,只是抗战以后这四、五年算是住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过上较安定的生活,现在怎么又要卖掉,岂不可惜?这不意味着又要过流浪的生活?然而,看到丈夫愁眉苦脸,束手无策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是难受的。这样,情感归情感,理智最后还是占了上风,她认为是没有理由再坚持下去了,于是,便忍痛割爱,同意丈夫的决定。
罗正清毅然、决然地卖掉了座落在南京西路(大马路)、青海路的住宅后,凑齐款子来到嘉兴。据有关方面人士的善意劝告:一个外乡人要想在当地立足和创业的话,必须要依靠地方上的强势力,所谓“强龙难斗地头蛇”。无奈之下,经人介绍结识了当地一实力派人士张荣生,邀其成为三家合股老板之一,当然,张是实力投资,并没一分钱的资金投入。就这样,一家名为“元丰”的米厂,伴随着新中国诞生不久也挂出了牌子。
罗正清的事业算是有了点头绪,那么,家庭怎么安排呢?在短时间找不到房子的情况下,他作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即暂回故乡去住一段时间,也可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老家,祖宗的根。于是,他开始执行家庭改组、紧缩计划。
首先,辞退所有的佣人、保姆(肖士强随着上海的解放即离开了罗家,因他是地下党员),只有小儿子的奶妈非常善良,眼看着刚会蹒跚开步的小罗欢,她不忍心抛下孩子,顾自走掉,但眼看主人家要人去楼空,无法再维持下去,奶妈决定带罗欢回到自己老家,由她来扶养。不知道罗先生、罗太太肯不肯,放心不放心?罗氏夫妇见奶妈如此诚恳,十分感动,就把幼子拜托她,并让孩子认她作亲娘(干妈)。
接着,罗把家属分两拨人马,第一拨,由侄女瑞钰带着罗炜、罗茜、罗姝先行回去(丈母娘住到上海的二女儿家去)。一九五〇年的四月份,刚好是农历三月里,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罗正清亲自送他们乘上去诸暨的火车;第二拨,则由夫人李洁如带着罗远,先暂住上海虹口同乡、挚友张承忠家中。这除了张氏夫妇十分真诚地挽留外,还由于罗疼爱夫人和罗远,恐怕适应不了农村的生活才如此安排。不过,李洁如是个十分要强的女人,不愿意过这种客居生活。所以,在不到一个月后,她就决定带着罗远回乡下去了。
时年,罗远已有八岁,应该是初谙世事了,他对家庭的变迁确实有种不祥的感觉,但对父亲为什么卖掉房子,为什么一家人分散而离开熟悉的上海?他弄不明白,只是他知道,这绝不是父母亲雅兴大发去游山玩水的。
第四节第一次回故乡
当他随着母亲乘火车到达故乡时,简直是傻了眼:零零星星地从车厢里走下十多个旅客,一个小小的火车站显得陈旧、破落又冷清,根本无法和熙熙攘攘、喧嚣繁杂的上海火车站相比。走出火车站,只见站前不大的泥地广场上停着十多辆人力黄包车,还有些手拿扁担,绳索的挑担脚夫。罗远问阿姆后才知道,这些人是专为旅客挑行李赚钱的农民。
正当罗夫人拉着罗远的手,站在台阶上不知所措地张望时,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他看见罗夫人穿一身淡蓝色、白碎花的高领旗袍,手拉着一位面色白净秀气,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气质高雅,与众不同,心中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准是电报里告知的罗太太了。”便走上前,很有礼貌地询问:“请问夫人,您是不是罗太太?”
“你是谁?”夫人反问。
“鄙人姓郭,是接到罗老板的电报后,特地赶来接太太的。”来人回答。“请太太和公子上车吧。”说着,他即指身后那辆黄包车,请夫人上车。
夫人说:“我的箱子等物件还在行李房呢。”
“太太放心,你把行李单交给小人,马上去提取。”
罗夫人听了,再仔细观察一番,觉得不像骗子、坏人,况且来时,丈夫也关照过,到诸暨会安排乡人来接的,也就放心地把行李单交给他,自己带着罗远上了黄包车。
大约过了10多分钟,来到浮桥头的饭店,饭店的老板娘早就迎候在门口了。不一会儿,只见两位挑夫把两只大大的箱子和行李也挑来了,罗夫人向老板、老板娘道谢。
郭老板和老板娘却惶恐地说:“太太别这样客气,这是小人们应该做的,您是贵客,又是第一次到诸暨,罗长官——噢,罗老板为伢乡亲增了光,伢感激都来不及呢!”说罢,即由老板娘引领到三楼朝南,临窗就是浣沙江的最好客房住下。
罗夫人安顿好东西后,走到窗前凭栏眺望,只见一碧澄澄的江水缓缓地向东流去,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江面上偶尔有一叶小舟,飘流其间,船头上停栖着两三只鸬鹚,一位渔翁用手慢慢划着小浆,只见鸬鹚“扑通!”一声,钻入水中无声无息了,约摸过了一、二分钟,便跃出水面飞到船上,长长的喙中衔了一条小鱼,渔翁用手捏住它的颈脖子,把嘴中的鱼抠出放到鱼篓子里,然后,拍了拍鸬鹚的头,轻轻地抚摸它的颈项和湿漉漉的羽翅,显出他与这捕鱼鸟之间的一种脉脉的温情。江对面的河埠头的石板上,有几位姑娘和年轻的少妇手拎着篮子,正蹲在石板上洗涤着衣服,她们爽朗的说笑声、和清脆的捣衣声,随着一阵阵清风的传送,像是一串串的水泡从江面上跳过来似的,钻入了罗氏母子的耳鼓……此情此景,不禁令李洁如想起了李白的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虽不是月夜,但捣衣声还是形象地刻画了水乡的风情。
罗远也走近阿姆身边,李洁如拉过儿子,指点着对岸那些女子,告诉他:“侬看,噶些都是西施姑娘的后代。西施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的第一人,伊出生在渔民的家里,本来可以过上宁静、平凡咯生活,可噶辰光,这里的越国和相邻的吴国打仗,西施姑娘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不受苦,决心离开父母、家乡,被越王送给了吴王……”
罗远听着母亲这简略的讲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西施姑娘这四个字倒是记住了。他看看眼前,头上有蓝蓝的天,对面有绿绿的山,窗下是碧澄澄的水,远处又是青青的田野,还夹杂些红、黄、白等各种颜色的,不知名的花朵,构成一幅大自然的图画。这与自己在上海天天接触眼球的灰蒙蒙的高楼大厦,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川流不息的汽车,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面,感觉有些迷茫;因为,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大自然景色。呼吸着这充满田野泥土清香的空气,与先前闻惯的带有汽油、灰尘的混浊之气,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也许稍稍冲淡了母子俩离别繁华大都市的那种失落的情绪,同时,也在小罗远的脑幕上烙下故乡的第一印象。
这饭店的郭老板有一子一女,儿子比罗远小一岁,刚好成为小伙伴。有一天,老板娘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有两条白蛇环绕在屋梁上面,她大吃一惊,被吓醒后混身冒出冷汗。第二天,她讲给丈夫听,感觉不是个好兆头,听人说,家蛇是太婆蛇,尤其是爬到房梁上,这不暗示你家中的主人(男一老一小)总有一人将有祸水临头。
郭老板不像女人那么迷信,说:“这不就是个梦么?对七对八搞何只名堂?”谁知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果然应验了:小东家——郭老板的儿子,不知怎么的,晚上发起高烧,全身出冷汗把个枕头都浸湿了,这还不算,到快天亮时,出鼻血,出了大半碗,止也止不住,简直吓死人了,把郭老板夫妇俩急得团团转,只会哭。罗夫人被他们吵醒后一看也吃惊不小,忙拿出随身带的云南白药帮着止血,然后,叫郭老板赶快去请医生,忙了一个上午,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医生嘱其准时服药、打针,问题不大。过了二、三天,基本上好转了。但老板娘心有余悸,不放心,还是请了巫婆来附神,李洁如觉得好奇,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只见这位巫婆大约五十光景年纪,个子不高,穿一件淡士林的斜襟袄,一条黑裤子,人还清脱。她开始焚香祷告,烧了两张黄纸(是两道符),然后打上一个哈欠,头伏在案头睡过去了。过了大约一刻钟,突然醒来,很有精神地坐直身子,并大喝一声:“闻太师来也!”她装模作样地做出一个用手捋胡须的动作,还真像,目光如电地射向老板娘:“有何事禀告?”
待老板娘告之儿子得病情况后,只听她念咒似地说了一翻似懂非懂的话,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一道符,再从带来的布袋里摸出三个小纸包,喝令:“把这道符镇在房门上,把这三包仙丹吞服,一切都好,平安无事。”说罢又打了个哈欠,说:“闻太师去……”刚说到这里,暮然一瞥,看到李洁如和倚偎在身旁的罗远,即喝问:“此是何人,为何在此?”
老板娘忙上去跪说:“这是亲眷小舅母——罗太太,刚从上海来……”
“哈哈哈,贵人,贵人,将来哭煞也是你,笑煞也是你啊……”说罢,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伏案而睡。约一、二分钟即醒来,恢复常态,笑嘻嘻地收了钱走路。
李洁如被她说得茫然不知所措,不过,随着时光的逝去,倒也有点使人相信了,因为,大儿子罗炜不知让李洁如哭过多少回,令她痛心;而罗远的听话、乖觉、读书的用功,也确实使做母亲的感到欣慰。至于将来,尽管罗远生活坎坷,但晚年的结局还算圆满,如果她地下有知的话,也是会笑出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