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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终于得到保释
    春节,对富人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过年”。门外飘出肉味菜香,屋里热气腾腾、觥筹交错;而对穷人来说“过年”犹如“过关”,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只能在微微的火光中去梦幻人生。正如杜甫诗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因此,才有“年关”一说。而今天的李洁如的心情是愈加痛苦难言,且不说物质经济上是度日如年,尤其是男人还在坐大牢,这哪还会有心思过年啊?反之,越看到别人家喜气洋洋地准备过节,她越是触动心境愁肠百结。

    正当她伤心欲绝,悲情涌动时,却意想不到喜从天降。原来几经周折,在工头沈阿毛和其他工人代表的努力下,加上米厂虽被政府没收抵债,但暂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管。为了一百多号工人要生活,米厂不能停下来。所以,法院最终同意罗正清保外执行,条件是,暂时作为资方代理人仍管理米厂,并应在三个月内把未偿还的资金全部补齐,否则将加刑。

    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这是灶神上天的日子,从这天开始人们都忙碌起来要准备过年。大约上午十点钟光景,厂里一位工人师傅来到李洁如家说:“法院通知,罗厂长今天可以保释出来了。”

    一听到这好消息,李洁如立即转悲为喜高兴极了。她长长地透了口气,感到如释重负,并告诉孩子们今天你们的爹可回家了。她简直无法想像,这失去家中脊梁骨的四个月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估计丈夫可能赶得上吃午饭,于是,连忙下厨房淘米、烧饭。嘴上轻轻地哼起了小曲,今天,总算有兴致好好地烧餐饭了。

    正当此时,只听门外“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越来越近,好像是在自家门口。

    “噶是啥个事体呢?”她不无好奇地走出去看看,一开门大吃一惊:原来是罗远的级任钟雅芬老师带着同学来报喜慰问的。因今天早上罗远身体不适发烧,做母亲的就没要他去学校参加休业式,想下午自己替他去拿成绩报告单,却不料老师和同学送来了,还敲锣打鼓,抬着大红喜报。“是啥个好事呀?”

    钟老师笑眯眯地告诉她:“祝贺您生了个好儿子!罗远考了全校总分第一名,还获得低年级写字比赛一等奖!”接着钟老师代表学校,把大红奖状和奖品颁发给罗远,并和学生一起来到罗远床前,安慰他好好养病早日恢复健康。李洁如笑得合不拢嘴,在谢过钟老师后,她更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但看这大红喜报和奖状上的名字,确确实实是罗远不会错。家里遭到如此厄运,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做母亲的不要说有半句关心孩子学习的话,就是问寒嘘暖、吃饭穿衣、这些日常生活都顾不上。但罗远不仅没受丝毫影响,反而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也算是对自己受伤心灵的安慰。更令人欣喜的是小家伙以这样的方式迎接父亲的回家,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看来罗门还有希望,值得开心。

    当钟老师带领学生前脚刚跨出门,李洁如到厨房还没点上火,只听得门又被推开。她连连走出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一张既认得又陌生的脸,一下子撞入她的视野:

    “这不是正清么?”

    “是我。洁如,我回来了。”

    “哇!”的一声,抑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情不自禁地扑倒在丈夫的肩头抽泣起来,这动人的情景也感染了孩子们,他们紧紧抱住父母嘤嘤啜泣,一家人哭作一团,这种血浓于水的人间亲近,是任何力量都阻隔不了的。

    连今天的灶神爷也叹息起来:“嗨,我上天奏本又多了一事!”

    隔壁周老板家,还有房东沈家婆婆听到哭声纷纷过来道喜:“好了,好了,罗先生回来是高兴事,全家团圆好过年,勿要哭了,应该大家高兴才对!”真是双喜临门。此刻,天井树梢上有两只喜鹊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还飞来飞去直跳跃。李洁如抹干眼泪轻快地下到厨房烧饭去了。

    “砰!……啪!”一年一度的春节又来到了,爆竹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告诉世人:中华民族的炎黄子孙又开始了一年的除旧迎新,祈祷来年好运,福神降临。尽管一家之长的罗正清回来了,依旧能够团团圆圆地带领全家一起祝年福,吃分岁夜饭,也免除了主人缺席的悲剧;但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气氛上的,都无法和昔日上海的过年相比,怎奈此一时,彼一时也。可以说,如今是家道衰败中的苦中作乐,凭藉人总得适应环境的变化而活下去,凭着自然界生物的共性——求生的欲望,顽强地坚持着人间的生活。孩子当然是天真的,依然是出于对过年的神奇渴望和憧憬,一旦成为眼前的现实,自是乐不可支,要尽兴地玩,好好地吃。可罗远这位小大人倒是有点与众不同,他好像常在察看大人的脸色、情绪,觉得在父母的笑容后面,隐隐透露出一丝忧伤和不安。因此,每当弟妹拉他去玩的时候,总是违心地去应付一下,随即找机会脱身,躲到房间里去看书解闷。

    尽管,罗正清被保释出狱,但眼下的生活依旧艰辛,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经常要三饥两饿,何况还要偿还由张、金两人盗用的公款!所以,在度过年关后,罗正清还得外出为能够活下去而四处奔波。他把寄存在上海好友家中,妻子的那些首饰和较值钱的衣物等都变卖掉,但还是不能凑足巨额的亏空,怎么办?现在凡能变钱的办法都想到了,除了常跑当铺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但是典当衣物不是无止境的,在罗的口袋里已经是当票多于钞票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财产,空空如也,过不了多久真的无物可当,这样下去连生活都成了问题。

    正当愁肠百结的时候,刚巧有位诸暨老乡来访。他本想托罗正清找点事情做做,希望走出农村,到城里混出点名堂,却不料罗正清自己在过“文昭关”。从目前形势看,正值“三反”、“五反”运动,加上“抗美援朝”相当吃紧,工作难找。而农村在土改后,组织互助组,农民的积极性提高了,相对来说农业有个较稳定发展的阶段,生活自然比解放前好得多。这样一比较,他打消了进城的想法,觉得回农村还是不错的。而看到罗正清为还亏空已经借贷无门时,他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为罗到乡下向众乡亲借粮谷兑钱抵债的责任。虽然,罗觉得不妥,不好意思去惊扰乡亲们,但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只能拜托这位老乡,并千万感激地送他上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