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这又是个转折点,从此,罗正清由一个资本家,变成自食其力的小手工业者。而李洁如也从原来的官太太、资产阶级老板娘,变成一个靠双手吃饭的劳动人民。这正像莫泊桑小说《项链》里的玛蒂尔德,“为还赔项链的债,她辞退了佣人,开始自己做家务、搞卫生,于是腰也粗了,手也红肿变得粗糙起来……”李洁如同样如此,从外形的体态,到内在的心态、思想意识都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本来,从不碰、从不做的事,如今敢慢慢尝试去碰、去做。像敲铁丝、轧尖头、摇滚动等粗重活,以前根本无法想像,一个官太太会去接触它。而现在居然都会做了,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说明劳动改造人的伟大。罗炜也成了个响当当的小伙子、正劳力;况且,他天资聪明,悟性极高,自己慢慢摸索,不到半年功夫竟连钳工、开模具这样的技术活都能揽下。由此,他们的家庭手工业可以完全不依赖别人,自家独立能经营生产,这使罗正清很开心。全家除了罗欢还小,帮不上忙外,都动员起来。
为了节约成本,罗正清到电筒厂买来报废的电筒圈(电筒后盖上的铁丝圈),回收打包用过的旧铁丝。罗远、罗姝兄妹俩一放学回家,就帮母亲拉直电筒圈(套在桌上一枚大钉子里,用钢丝钳夹住一拉),然后,用扁榔头在铁砧上敲直。晚上,母亲和哥哥一个轧尖头,一个打平帽头,兄妹俩就把敲直、截成一定尺寸的铁丝,整理、安放好递上去,这样速度就快起来了。他们嫩嫩的小手磨起了泡,流出了血;但心里是热乎乎的,感觉自己也能为家庭出点力,至少可以让父母也宽宽心。因为,小小年纪的兄妹俩,深知阿爹、阿姆,也在努力改造自己,他们本不是靠劳动挣钱的好手啊!
这种特殊形式、带有自然经济性质的家庭企业,也许是中国新民主主义社会的特色吧。它否定了资本主义生产企业的劳资关系,家庭成员人人都是老板,同时,人人也都是工人。使之融为一体的沟通桥梁和串连的红线,正是这一脉相承的亲缘关系。所以嘛,浓浓的气氛、热火朝天的干劲,让人看到了希望,增添了生活的勇气,这使他们脸上现出了笑容。
然而,创业是艰难的,特别在这样的年头,国家的元气还未完全恢复,市场依旧萧条,生意实在难做,不是做什么事都会顺风顺水的。家里的生产是正常运转了,可这供销渠道是否打得通呢?罗正清背着二三十斤洋钉,整天跑东跑西推销,人家不是说不要,关键是拿不出现金要赊账。而罗正清则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数好的,这头的洋钉一脱手,马上要到那头去进原材料,还得维持一家人开伙仓,怎么可以赊欠呢?但要是不赊账,这洋钉又不能当饭吃,怎么办?真是难死人了。最终只好杀血卖(即对方拼命杀价付现)——罗为了得到现钱,没办法不赚也得卖;或者,对方付一部分、欠一部分,这是算好的结果,毕竟还有赚头;问题是欠着的那部分要到何年何月讨得到手,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不但生产没法正常经营,只能做做、停停,三天打鱼三天晒网;就连一日三餐都控制不住,得跟肚皮打招呼,让它不要按时咕咕叫,这能做得到吗?试试看吧。
暑假里,罗远看到父亲早上背着一旅行袋大约三四十斤洋钉出门了,阿姆便叫他带着妹妹、弟弟到外面去白相、荡马路、拖延辰光。到中午时,他先让罗姝回家打探消息,要是阿爹回来饭烧好了,就来叫他们。没来的话,继续在外面游逛,还得想办法拖住小弟,不使他记起肚子饿了而想回家。有时候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罗欢年纪小真正熬勿牢哉,要喊肚皮饿。没办法,罗远只好连哄带骗,领他到对面保安路口,去听刚开始设圆场的“小热昏”说大书。什么《说岳全传》、《武松打虎》、《三国演义》等等。直到天完全暗下来,罗姝来报信说“阿爹回来”时,兄弟俩立即飞马快豹地跑回家。一踏进门,看见阿爹买来一大钢精锅的阳春面,还有不少山东大馍馍(烧饭大家等不及了,只好现成买来充饥),便狼吞虎咽地大大饱餐一顿,似乎觉得中午漏掉的这餐饭应该补上才对。一直吃到喉咙头,像老鸭吞田螺那样伸伸脖子……这种慌食相吃餐饿顿、暴饮暴食的现象着实延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造成罗远兄弟长大后落下慢性胃炎的毛病。
一九五三年,新中国在经过三年的国民经济恢复期后,国家的经济建设步上了正规的发展道路,开始执行社会主义建设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形势的逐步好转也对企业生产带来了福音。到了五五年,通过对市场的了解,也为了改变这种不正常的生产境况,罗正清和家人计议商量,决定不再做洋钉,因为洋钉利润少,销路又不好;还是改产门窗插销好,只须稍加改造一下模具,增添一些炉子等热处理设备即可。但问题是现在的住房就算螺丝壳里做道场也不行,由于必须通过炉子温度加热,所以,木板房子是非常不安全的,一定得换地方。这就意味着又要搬家。所谓:“屁股还没坐热,又得挪地方。”哈哈!真够呛。
经打听托人介绍,总算一个月后在附近不远的瞿真人路寻觅到一间高平房,里面后半间有一阁楼的住处。这是一幢沿马路的两开间房子,墙壁看上去是白石灰的,但里面根本不是砖头而是竹编篱笆墙,涂上拌和泥,外涮白石灰而成。不过,较之于木板房子还是要结实得多,而且安全系数大些。还有就是这房子的面积也比原来的大,前后景深有七米多,门面也有三米五宽,这样,前半间做工场(没有楼),后半间加阁楼可作住房卧室倒也实用,基本上能解决工场兼住房了。
于是,又再一次搬迁“新居”。而这次的搬迁则是为了适应生产的需要,也就是说,他的家庭工业生产慢慢走上正常、成熟的道路。这段时期内,虽然供销业务仍存在拖欠现象,但是,行业之间的交往加深了,大家相互之间可以开展协作,也可以互通有无,使生意做得活络起来。罗远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家中生活过得比较充实。他和弟妹放学回到家里先做完作业,然后,帮着一起劳动生产。他在一旁给炉子添煤、拉风箱,妹妹则把打好的成品整理装箱,连罗欢也忙着把淬好火的半成品从水中捞出来……一家人没有一个空闲着,吃过晚饭继续干,而且有说有笑、干得热火朝天。三个孩子因要读书到九点钟即去睡觉,而大人要干到十一二点才歇手。这时候,罗正清买来阳春面,大家吃了夜点心才带着满意的疲劳腄去,第二天又照样继续……随着生产的正常生活也逐渐得到改善,至少一日三餐是不用愁了。
生活的滋味,就好像品尝一枚青橄榄,开始是苦涩,继而又酸,慢慢咀嚼倒品味出一点甜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