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节 直面人生
    到了国庆节,罗远终于被批准为光荣的少先队员,并在四年级下学期被大家推选为中队学习委员,到五年级时,又升格为大队学习委员。这样,他受伤的心灵重又得到抚慰,而且,

    也更坚定了要向周总理学习的信心。他觉得生活有了奔头,于是,就比较能安心地埋头学习,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和憧憬而努力着。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件事情的发生像两颗石子,投入了罗远原先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不小的波澜……

    这第一件事是:四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在国庆节前两天,学校里突然开来了一辆军用吉普车,车上下来四、五名公安战士,径直走向办公室,把地理老师戴上手铐、押上吉普车绝尘而去。接着学校临时召开校会,会上李校长宣布:“陆家骏(地理老师)是国民党少校参谋、潜伏的反革命特务分子。”并说:“我们不但要跟他划清界线,而且要坚决地与他斗争,揭发他的罪行。”

    这让罗远大吃一惊,他简直懵了,这位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慈祥可亲的地理老师,会是一个反革命特务分子!他印象中的这位老师,上课从来不看教科书,一上来先在黑板上默手画出中国地图,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课,讲得风趣幽默,又通俗易懂,学生们非常爱听。正是在他的教导和影响下,罗远学会、并练就了一手默画地图的绝活,这又使老师赞赏有加……

    当他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只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肩头,转身一看,是校党支部书记吴副校长。罗远马上站起来,吴书记笑着点点头,让他到办公室来。到了办公室只见两位公安叔叔坐在那儿,吴书记对他说:“你要如实回答公安叔叔的问话。”说罢走开了。看到穿着黄军装、神态严肃的公安人员面对面地坐着,罗远,一个小学生能不害怕吗?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好像要接受审判一样。

    不过,公安叔叔倒宽慰他:“不要怕,只须把你知道的陆家骏说的话、所做的事全部讲出来就好了。”他不懂,让自己讲陆老师的哪些话、什么事,公安叔叔又启发、开导他:“譬如,他是不是认识你爸?他叫你传达什么话给你爸了?他有没有去过你家?他让你做过什么事情没有?……”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陆老师根本不认识爹,国民党的军队这么多,不是一个部队的、又不是同乡(他是湖南人),怎么会认识呢?他教地理、自然课,讲的都是有关书本学习方面的事,别的还能说什么呢?他把这个意思说了之后,两位公安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便有点软中带硬地说:“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家庭出身,像你这样的学生,只有背叛自己的家庭,走上革命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选择;否则,是没有前途的!希望好好想想,随时可以告诉老师。”

    当罗远带着十分的委曲,悻悻地走出办公室时,满含的泪珠也随即滚落下来,他伤心地一路飞奔回家……

    另一件事是:轰动当时整个校园的“反革命事件”。那是五年级的时候;还好,发生在陆家骏被捕之后,不然的话又要说不清了。这天中午,有个学生上厕所,发现一张印有毛主席像的纸丢在大便坑里,于是去报告老师。“是谁污辱了我们的伟大领袖?污辱领袖就是反革命,一定要把这个反革命分子揪出来!”

    一场轰轰烈烈的揪反革命分子运动在全校兴起,公安分局也派来两名干部展开调查。当然,首当其冲的调查对象,便是自身有历史问题的教职工,或是全体师生员工中出身成分不好的,罗远也是其中之一。下午放学后,他只能眼看着出身没问题的小朋友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而自己只能留下来接受调查(也可以说是审讯)。一种内心的失落和酸楚,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他既怨家庭出身——为什么要生在这么个家里?要是生在一个工人阶级的家庭该有多好啊!但又觉得这种想法怨父母,有点于心不忍;谁家没有孩子,谁家没有父母?哪能任由自己去选择要生在领导干部的家里,工人阶级的家里?或者是反革命分子的家里,剥削阶级的家里?这种又怨忿、又不忍割裂亲情的矛盾心理,好像是一条蛇在缠绕着他,在啃噬他的心灵……

    这样的调查大约经历一星期后,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与罗远同班的郑建国,那天上体育课突然肚子疼,内急得不行,只好连忙跑到教室里,胡乱从一本书上扯下一张纸去解大便。不料这纸上刚好印有一幅毛主席的像。幸亏郑的父亲是城市美容师——环卫清洁工,是的的刮刮的“红脚骨”,没啥文章好做;因此,这所谓的“反革命事件”也就不了了之,只是郑建国被老师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而他还感到委曲呢!

    这两件事确实对罗远打击不小。他不只是觉得背上这一包袱总好像矮人一等,而更对周总理说过“革命道路可由自己选择”这句话产生了疑虑,为什么自己积极要求进步,社会还要用家庭成分的有色眼镜来看待他呢?难道周总理说的话不算数?

    回到家里做母亲的知道真相后,心里也难受极了,“唉,大人解放前的历史影响到今朝的子女,真是由不得己啊!罗炜已经因家庭出身成分的关系,不能读大学,如今,又牵涉到罗远,让他稚嫩的心理承受莫大的压力,做父母的心里好受吗!”她不无歉疚地劝道:“远远,这都是爹娘害了你,假如人民政府认为爹娘死掉了,可以抹去影响,那我和你爹宁愿现在就去死!”

    “阿姆,勿要这样,您和爹是不能死的,死了阿勒靠啥人吃?”说罢,扑倒在阿姆怀里哭得很伤心,做娘的也流下痛苦的泪水。

    过一会儿,母亲止住了哭劝勉他:“远远,勿要想得太多,其实,人民政府也只好这样。侬想,去年国庆节要勿是公安局预先破获一起反革命爆炸、破坏案件,那勿晓得会造成怎样的局面。现在社会上确实还有人想搞破坏,扰乱治安;所以,严厉打击、防备反革命、特务破坏、捣乱是完全应该咯。对家庭出身有问题的,自是格外注意,进行调查、清理;只要自家坐正屁股让伊拉去调查好了。心无杂念‘半夜不怕鬼敲门’,完全用不着放在心上。”

    听了阿姆这一席话,罗远心里明亮起来,也平静了许多。“是呀,坐得正,站得直有什么好心虚的,为什么要低头落檐?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好好读书,不做坏事那什么都不怕。”罗远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不少。于是,他又继续做着憧憬未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