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洁如下班回家对罗远说:“厂党支书和工会主席给了我一个政治任务,就是脱产动员、说服儿子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回乡支边’,一天动员不了二天,二天动员不了三天……一直到完成为止再来上班,工资保证照发。不过绝对不要强迫硬压,要说服自愿……”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说服儿子响应国家号召,居然采用带薪脱产动员?还说不能强迫,换言之十天没做通那就二十天、三十天、甚至无限天,可能吗?其实,这就是“最后通牒”,反正不通也得通,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从李姐的话也可得到证明:“……即使想参加工作,也得靠边站,等人家安排后再看,因为,侬已经不服从分配一次(指动员‘回乡支边’),那么,第二次分配当然要排在别人第一次之后了。”这样的话,不知道要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轮到,岂非故意刁难是什么?
罗远不需要母亲做过多的解释了,到这个地步哪怕政治上再幼稚,也会看清楚的。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非走不可的路,叹只叹一年的心血又白费了。“早知如此去年就可走了,何苦等到今年呢?”人生就这么奇怪,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常受老天爷的作弄。罗远终于恍然大悟:归根结蒂是家庭出身剥夺了他的高考权利;是家庭出身葬送了他的美好憧憬。
他不禁仰天长叹:“难道这就是我的前路么?”
“谁叫你生在帝王之家?”明末崇祯皇帝挥泪斩长平公主的话,犹在耳畔响起……
罗远和父母考虑再三,认为到崇明島这不毛之地去垦荒,其艰苦程度难以想象,而新疆、黑龙江这种少数民族边区,别说南方人生活不习惯,单说路途这么遥远,来一趟上海多不容易,何况爹、娘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二短赶回来都来不及,还是选择回诸暨老家吧。一来离上海近,火车直达四个多小时好了;二来生活没大问题,还有堂兄弟、叔伯婶娘照顾;第三,反正父亲早晚也得走,与其父子天各一方,还不如趁此一起回故乡,相互有个照应(其实街道里弄以及李洁如所在单位的本意,就是双管齐下要他们父子都走人)。
“诸暨是个好地方,西施美女的故乡嘛,我那个时候打日本鬼子曾经到过的,山青水秀气候温暖,真正的江南鱼米之乡。”孙同志听说罗远选择回故乡,就滔滔不绝地回忆起新四军抗日的岁月。
既然做通了儿子的工作,李洁如便回厂上班,并作了汇报。厂方立即派了一位工会干部,会同街道派出所的户籍警孙同志一起先赴诸暨,去落实安置问题,体现了政府工作的负责任。
谁知,当他们来到罗远的故乡——浙江诸暨安亭公社燕山大队时,大队长表示为难。
他说:“他们在老家是地主这没错,可罗正清从读大学起就在外头,这份家产在其父母死后一直由妹妹、妹夫一家管业。土改时,其妹夫一家回自己老家,按政策当无主产业处理收归集体,全分光了。现在连住房都没有,怎么能接收呢?”其实,农村老百姓是很朴实的,紧缩城镇人口、减轻城市压力,上山下乡,说白了就是把人口负担转嫁到农村,到他们的碗里来分点饭吃,这就是说,他们从内心深处并不是愿意接受的。农村在实施了调整政策后,解散了食堂——结束了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生活,恢复各家自起炉灶,积极鼓励大家广种“十边”,努力发展粮食生产。所以,当城市里遭受困难最严重的六一、六二年时,农村却是正在恢复元气的时候,正因为这样,国家才可决定六三年开始人口的转移,这是罗远无法理解的。
当大队长把皮球踢回到上海来的两位同志后,他们也感到问题很棘手,这住的问题顶要紧,现在即使动手造,没有这么简单,那怎么办呢?一时三刻倒也拿不出主意,心里在犯愁,可能要白跑一趟了。为消解点烦闷,趁大队长家在烧中饭时,他们俩人就走出门到村里闲逛。他俩向社员打听罗正清家的老房子在哪,然后,沿着指点的路径,走到村后靠山脚处,看到一排虽有点旧,但结构完好整齐的十来间楼房。他们沿着青石板的上坡路走到朝南的大台门,跨进台门是一宽阔的走廊,挨家挨户差不多都在烧中饭。农村里消息传播起来,速度之快简直像电波一样。此时,每个窗户都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大家知道:“罗正清的儿子要回来了,‘上海佬’已经来了。”
第二间房子住的是一五保户孤老太,她是罗正清母亲当年收留的一个孤女,无名无姓,因脸颊旁有一块姆指大的印记,人称她花脸妹,如今年岁大了就叫她花脸姑婆。她一直来成为罗家的女佣,烧饭料理家务,服侍罗正清母亲的饮食起居,罗的母亲死后就跟了罗的妹妹。土改时,为了照顾她,就把这间原为罗家厨房的房子分给她。因为厨房里基本上一应生活器具都较齐全,包括灶头全完整。
现在听到有陌生人走进来,她便倚在门边看。“老嬷嬷,您好!”孙同志主动打招呼。花脸姑婆也蛮客气地请他俩进屋坐。在闲聊中得知老太是罗家旧人,孙便不失时机地说出:“罗正清的儿子要回来了,您欢迎吗?”孙的言外之意是,偌大的房子(在上海人的眼光里这一楼一底住一个人是太浪费了)你一个人住,能不能与罗远同住?
哪晓得这老太理解错了,以为是来征求她的意见:“肯不肯把房子让出来”。出于对罗家的恩情,也为了表达她的一番好意,花脸老太十分豪爽地回答:“欢迎,当然欢迎。叫他来好了,房子我会让出来格,反正一个独自老太婆随便何头都好住,叫大队弄间旧平房也可以。”
想不到无意间的闲逛,却得到这么大的收获,真是“踏破铁鞋都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听此话,他们喜出望外,“两脚抹桐油”立即告辞老太返身与大队长去谈判了。最后决定:上海方面拿出五百元钱,由大队修缮一间旧平房给花脸老太住,而这间老房子让出来给罗远。这样,总算解决了住房问题。“上山下乡”是国家的政策,大队长在桌面上也无话可说,于是,他俩便大功告成返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