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远要去乡下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于是乎,这几天罗远家里是门庭若市,从来没有这样闹猛过。来探望、慰问、道别的,不仅有自家的亲戚、朋友,更有母校的老师和同学,甚至,连小学的班主任老师也带着老同学来看望他;至于街坊邻里的伙伴,那是天天来陪伴他,终究,相处一起的日子不长了。这里面必须要提到两个人:一个是白净,可以说是一得到罗远要去乡下的消息,便脸上阴云密布,没了笑容,且整天陪着罗远形影不离,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道怎么跟罗远说好;另一个则是邻居王若菊的爸爸,这位王先生是在银行工作的,平时因工作较忙,很少在邻里间串门,而今此,也破例来到罗家。王伯伯热情地拉着罗远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对罗正清和李洁如夸道:“真是个好小囝、好青年,难得,难得!左邻右舍哪个不称赞?勿要灰心,听党的话,到农村去锻炼锻炼也好,将来会有出息格,‘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只要有决心一定会成功,王伯伯祝贺你了!”说罢,再一次紧紧握住罗远的手不放……
古语说得好:“千金难买众人口”。这么多群众来送别一个高考落榜、又即将离别大上海下乡的青年,不知道为什么?但至少说明罗远有点声名远播了。这种人间的亲情、友情、热情、真情一时间化作了离别之情、怜惜之情、难舍难分的悲悯之情……情!情!情!——这是人性至高无上的爱心!她会化作无穷的力量,强大的精神支柱,激励你去勇闯人生的急流、险滩,寻找大海中的美丽珊瑚礁。
当送别的众人络络绎绎散尽以后,却有一个人躲在屋角偷偷地流泪,这是罗姝。罗远了解妹妹的心思:没有户口对家庭经济的压力不去说它,但一个大活人住着总得给人一个口实吧。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也有半年多了,就算身体不好养病,也不至于长久养下去。如今,户籍管理又相当严,怎么办?上海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的,要跟罗远一起回乡,面子上又落不下,人家要说“怎么兄妹俩都去乡下?”当然,再回福建也不可能,“好马不吃回头草”。惟一的办法就是母亲目前在执行的,托人在上海就近的郊区、农村找一可靠对象嫁出去,反正已有十九岁了。然而,这不是姝姝心甘情愿的,正因如此,她才伤心。“唉,想不到我们兄妹俩都有这么命苦!”罗远只好暂时放下心头的烦恼,过去劝慰妹妹……
到了这个地步木已成舟,罗远倒反而释然了,他想:“也许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自己不是对文学创作向来耿耿不已么?现在去了乡下正好深入到农业第一线,深入有血有肉的群众生活,这不就是创作的源泉吗?‘东方不亮,西方亮’,提起笔来实现自已真正的理想吧。”想着想着反到有点“阿Q”式的自得其乐了。谁知,当他把这一想法告诉母亲时,且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母亲说:“我是想得侬谈谈,作为临别赠言。我晓得侬喜欢舞文弄墨,但我不希望侬这样做,因为文学是政治的工具,文学又是情感的渲泄,这是条高压线相当危险的,阿勒只求做个平平安安的老百姓可以了。侬应该做火柴盒子里的火柴,别人不要侬点着时,就安安稳稳地睏在盒子里,人们要取出来点着时,那就要尽量放出光和热,来照亮别人温暖世间。我还要告诫侬:‘做人就像照镜子’,侬朝镜子里笑笑,镜子里的‘他’也朝侬笑笑;侬朝镜子里白眼睛,镜子里也照样朝侬白眼睛。所以,要前半夜想想自家,后半夜想想别人。还有经常照镜子就是看看面孔上、身上、有啥个龌龊,可以弄清爽。”这是多么形象、多么富有哲理的的话呀!这种人生的箴言,是比满屋的金银财宝都要富有得多的财产,终生受用不尽,罗远从心底里感谢伟大的母亲。
离别上海的日子到了——一九六三年六月八日,午夜一点四十五分的快车。“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六月七日这天,吃过晚饭,众人又一次聚拢到罗家,这都是来送行的,很难用笔墨再来形容、描述这令人感动的别离场面了。将近十点,李洁如催罗远和他爹好动身了,因为,从南市到北站路较远。这样,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而史正茂、白净、许望奇、王若菊等,还有原高三班的部分同学;班主任余先生因有心脏病,经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不能亲自来,特派女儿代表她前来送行,并送上三十元钱聊表心意。这三十元钱是余先生教书半个月的薪水啊!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师生情谊!罗远含泪收下了。
这十多个人的送别队伍颇为浩浩荡荡。到了火车站一看时间尚早,罗远让父亲在候车室里看住行李,自己和同学、伙伴们走出车站逛逛马路,在离别之际想再一次看看上海的夜景。他们来到西藏北路桥上,看着倒影在苏州河里的高楼大厦和闪烁的霓虹灯,回味起一路走来的人生旅途:天真无忌的童年,快乐有趣的少年,以及热情似火的青年……啊,梦,彩色的梦,充满诗意的梦是多么令人神往、陶醉!可现在在哪里?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虽有七彩颜色,但经不得风吹就破灭了;像今晚上苏州河里的灯影,随着水波的摇曳美丽的灯影破碎了……马路上车流、人流、不息地来往穿梭。上海,这个不夜城,留给罗远的有多少美好的记忆呵!他依依不舍地、贪婪地、观赏着这并不繁华的夜景,似乎要饱赏个够,要把她深深地印刻在脑际里。因为他有预感:此一别也许要说永远的再见了!
“呜——”火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轮开始慢慢地滚动了。“车轮啊,你不要转得太快,让我多看一眼这座哺育我成长的城市,让我多看一眼这些亲爱的同学、伙伴;你沉重的铁轮哪里是压在轨道上,分明是压在我的胸口上,辗碎的是我的心啊!”罗远拼命地从窗口探出脑袋,向着渐渐远去的同学、好友们不住地挥手、挥手……看见了,看见了,有个影子在追着火车跑、不停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追不上、蹲下了,双手掩着面——白净啊,我对不住你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这份情意!
火车在驶离北站后开始加速,罗远望着车窗外夜上海一片辉煌的灯火,再把目光移到远处黑暗的天际,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列车啊,你要把我载到人生的何方前路?我的未来憧憬在哪里?”——憧憬已成镜中花,憧憬己成水中月!
“呜——”火车再一次发出长鸣,因为,它已开足了马力,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上海。
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连上海的影子也被夜幕吞噬了!
“再见吧,上海——我的第二故乡!”罗远望着窗外墨黑墨黑的夜空,只感觉到列车在驶向黑沉沉的前方。他不愿再想下去,因为心已碎了。他伏在车窗前的桌板上,止不住的泪水流淌着,对座的老父亲只是默不作声地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