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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方无邪的乐土
    第一节曾经“狂野”过一次

    生活的安定,给孩子们带来了欢乐,使他们能享受到孩提时代应有的天真烂熳童趣,以及对未来美好无限的憧憬。此时的罗远和罗姝已转入到就近的玉书小学,罗欢也上学读书了。罗远在学校里是个好学生,除了刚转过来的头一学期是第三名外,以后直到小学毕业,他每学期的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在发给的奖状上的评语是:“品学兼优,全面发展”。在家里他又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兄弟姐妹间只有他,既不跟哥哥吵架,也不去欺侮弟妹。当弟妹间吵架时,罗远总是劝导他们;而当哥哥有时俨然像个长兄代父的样子要“教训”弟妹时,他也敢理直气壮地责备哥哥。这位“威信”很高的大哥倒也拿他没办法,因为理在罗远这边。这种中立的态势,跟他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老二姐姐已离去)的地位是十分吻合的,所以,在家里,他又赢得一个“好好先生”的美名。

    如今,由于改产门窗插销,这样,像拉电筒圈、敲铁丝等这些杂活没有了,尤其是炉子与其他设备的改进,所以,能让孩子们帮忙的劳动活也不多,于是,罗远兄妹仨除了完成作业外,便可尽兴地玩乐。特别是暑假期间,他们要么到附近的蓬莱电影院、嵩山电影院看学生早早场,要么到工人体育场去打乒乓球、篮球。下午午睡以后,就到书店里看看书、逛逛马路……

    进入到八月份,正值夏秋之交,早夜的气候慢慢凉爽些,秋虫便也活跃起来。每到晚上,在那墙角或窄缝里,或在路边的草丛里,总能听到“瞿瞿瞿、唧唧唧……”这些秋虫的鸣唱。在城隍庙、在工人文化宫后面的云南路上,大大小小卖纺织娘、叫哥哥、蟋蟀,以及斗蟋蟀的小商小贩、闲杂人群云集赶市。这正是上海人大大小小风行斗财吉(方言,即蟋蟀)的大好时光。

    罗远家附近有个游手好闲的大少年,养着一只善斗的财吉,左邻右舍、远近四方的街邻,没有一只能胜过它,所以,这位少年颇洋洋得意地天天捧着“常胜将军”的瓦盆到处炫耀、挑逗人家。罗远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服气,难道就没有比它更凶狠的财吉了?他和弟弟俩盘算着:假如到城隍庙或者到西藏中路东方饭店(后改工人文化宫)后面去买的话,好的品种起码要十元以上,这个价码对他俩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十元钱在当时可以买回八九十斤米呐。怎么办?

    “小哥,到浦东乡下去捉几只来,说不定有好的呢!”罗欢的天性有点野,不怕到乡下田野里去捉虫豸的。

    罗远被弟弟一提醒,心想:“对呀,听阿姆讲过的聊斋故事《促织》里的成名,不是在荒草乱石堆里抓到一只斗过蟹壳青的促织吗?或许能碰碰运气看。”

    “好的,明早我得侬天勿亮就起床,一道到浦东去。”哥俩商量好后,吃了夜饭,就早早去睡觉了。

    第二天,东方刚透出鱼肚白,罗远就轻轻地叫醒弟弟,他俩偷偷地溜出家门;因为,一旦给阿姆晓得那是不会同意的。他们从南码头摆渡,上了岸,便往一片玉米田奔去。这时玉米已经成熟,叶子、茎杆都已发黄了,加上盛夏猛太阳强烈的光照,晒得田地也发白开裂,尤其是玉米杆根部,裂缝开得更大。罗远和罗欢悄悄地钻进玉米田里,蹑手蹑脚地东听听、西瞧瞧,突然,听到几声洪亮的“瞿,瞿,瞿——”叫声,于是他俩侧耳细听,循声寻踪,终于,听清楚是从一株高大杆粗的玉米根部、开裂的泥土缝里发出来的。真是喜出望外,开始罗远想用手掰开泥块,谁知这田泥经猛太阳一晒白,硬邦邦像石头一样,动都不动,怎么办?

    罗欢说:“让我来小便。”

    “对呀,侬对准缝里小便,看伊勿走出来!”等罗欢一泡尿撒完,不一会儿果然爬出一只身上湿漉漉的财吉。罗远连忙用网罩套住,并小心翼翼地把它赶到网上,生怕弄断一根触须,然后,轻轻地赶进竹管筒里,塞上棉花揣在怀里。哥俩高高兴兴地沿着田间小路,边走边听又捉了四、五只。

    这时候,天早已大亮,他们还不甘心,想再捉几只,因此,又一头扎进玉米田里。

    正当哥俩在寻觅时,只听得一声大喝:“哪里来的野小鬼,跑到我伲田里来了,今朝要侬好看!”

    罗远说声“不好!”连忙拉着罗欢往回跑。当他俩刚跑出玉米田时,看见一位农民大婶,手里舀了一勺粪水追过来了。

    “欢欢,快跑呀!”兄弟俩拼命地跑,刚跑到小路上就听到后面“哗啦啦——”一勺子

    粪水朝他们泼过来。

    “哎唷!姆妈呀,好险哪!”真的只差两米光景就被泼到了。他们仍没命地跑,恐怕再追上来。谁知,前面是一条两米多宽的臭水浜,挡住了去路。水虽不深,可黑黑的,稠稠的,水面上漂浮着不少垃圾,还冒着气泡。罗远想都来不及想,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纵身一跳,还好,刚跳过去。后面的欢欢眼看哥哥跳过了,也不自量力地闭着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地想跳过去,但终因年纪小,脚不长,“扑通!”一声跳到沟边上。一只脚深深地陷进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小哥,不好了,快来呀!”罗远一听,马上折回跑到沟边来拉弟弟,结果脚是拔出来了,可一只木拖鞋却深陷在泥里。如果丢了,回家阿姆问起来怎么交代?罗欢是很怕被妈打骂的。

    “小哥,帮帮我把木拖鞋挖出来吧,不然,阿姆要打咯。”看着罗欢的哭求,想想自己做哥哥的也有责任,于是,他挽起汗衫短袖,光着膀子,左手捏住鼻子,闭上眼睛,把右手伸进臭水浜里挖呀挖,最后,连整只手臂伸到没膀,总算摸出这只木拖鞋。兄弟俩混身溅满了泥巴,相互看着不禁笑出声来。他们在船码头洗干净手脚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回到家里妹妹还刚刚起床,在吃早饭。兄弟俩相视一笑:“哈,哈……”这真像电影里侦察兵的惊险一幕,直到吃了早饭还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呢。这也是罗远少年时代最狂野的一次“越轨”行动了。

    兄弟俩仔细端详着这历经风险,才得到的宝贝,但见它颀长的身姿,黑黑的头,带点黄澄澄的金翅,两条健硕的弹簧腿高高地曲起,威风凛凛,俨然有些大将的风度。他们把一起抓来的另外几只财吉试着轮流跟它斗,结果没有一只能战胜它。

    这兄弟俩大喜过望,即找到那少年与之斗。果然,两强相遇杀得天昏地暗,谁也不肯服输,翻出盆外捉进来再斗。最后,罗氏兄弟的那只显示出野性,终于,咬住“敌人”的脖子不放,狠命一甩,把“敌人”摔出盆外。这次重新捉进来后,这个败军之将,便只会逃窜;而罗远兄弟的那只,在后面拼命地追,还竖起翅膀“瞿!瞿!瞿!”地叫个不停,成了个骄傲的将军。这下,那少年便灰溜溜地抓起自己那只财吉走了。

    得胜而回的兄弟俩,兴奋地把它取名为“关云长”。因为,它的翅翼呈金黄色有些像红脸关公很威风、漂亮。第二天,他们把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凑起来买了一只精致的瓦盆,细心地护理。从此,这“关云长”名声大噪,远近闻讯而来的都吃了败仗回去。这样,罗远兄弟的财吉有不少人愿出高价要买,但兄弟俩始终不肯。他们一放学回家,做完功课就去照看这宠物。

    冬天来临了,怕它冻死,便用棉花捂起来,一直养到元旦过后,眼看马上会度过严冬;但兄弟俩高兴得太早了,终究逃脱不了自然的规律,到了农历十二月底的寒冬腊月,“关云长”在度过光辉岁月后,还是寿终正寝了。兄弟俩满含深情地把它埋在对面的荒地里,并做了记号,直到第二年夏天,还去“悼念”它,真有意思。

    第二节同学少年

    六月份,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要么是“悉悉列列”持续不断地下着绵绵阴雨;要么是一会儿猛日头一会儿落雨。太阳似乎懒得露脸,有时即使露了一下,不一会儿便又躲回云层里去了,但却把闷热留了下来。空气像是吸足了水份的海绵,撞到哪里就把水份带到哪里;无论是墙上、地上,还是衣物,甚至人的头发和身上,只要是与空气接触到的地方,都会被水汽包围,潮湿粘稠,叫人感觉透不过气来,胸口窒闷得很。

    星期天,下了一个上午的细雨,到中午总算停了,随着毒辣辣的太阳钻出云层,地面的水汽蒸腾而上,饱含水份的空气被晒得咝咝作响。罗远准时来到老大史正茂家,紧跟着老二孙伟达也到了,于是三个人开始照计划复习算术的四则应用题。尽管,三个人额头上、鼻尖上都沁出汗珠、嘴巴微微张开着、轻轻喘着气,但始终没停下手中的笔,继续演算、解题。他们不时拿出手帕擦一下汗,又象征性地扇了扇,便继续埋头学习……约摸过了一个小时,规定的几道题罗远第一个做好了,他想把答案告诉他们,却遭到俩人的拒绝。

    老大说;“侬做好勒是侬咯,只晓得答案有啥意思?一定要自家懂得解题步骤,才能牢固掌握。”

    “对呀,各人有各人的解题方法,一定要独立思考;侬勿是读过《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吗?阿勒应该向卓娅学习,不依赖别人。”老二也接着说。他们俩人这种坚持独立作业的态度,反倒弄得罗远不好意思了。就这样,他们三个既独立思考,又相互讨论,在如此闷热的天气里坚持着一起学习。因为,离初中升学考试还有一个星期;所以,他们分秒必争,在作最后的冲刺,哪怕天气再闷热难受,也阻挡不了他们的信心。他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考上区里最好的中学(那时没有国家规定的重点学校,只是凭学校的名气)。

    其实,这三个人从罗远刚来到玉书小学时就相知相识、结成要好的学习伴侣了。上帝非常巧合地把他们三人安排在一个班级,使之成为既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又是生活中意气相投、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史正茂比罗远大两岁,由于二年级时生了一场大病,休学一年,如今还读四年级;孙伟达则比罗远大一岁。他们情同手足,干脆就称兄道弟。从年龄上来说,罗远自然是老三;但从学习成绩来说,如前所述,罗远除了刚来的一学期是第三外,以后始终是第一;史和孙就只有交替成为第二、第三的竞争者了。这三个人都是学习上的好苗子,也都是有远大理想的同学少年。他们常常在一起畅谈理想,憧憬未来的世界。

    罗远说:“我要像周总理少年时那样‘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史正茂说:“我觉得阿勒应该学习少年毛泽东和他的同学‘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孙伟达接上说:“对呀,阿勒今朝读书就是为了将来有出息。倷看历史上有成就咯人都是从小麻勤奋读书、要立志成才。”就这样,他们在勾画着美好的蓝图,梦想着未来的人生……

    这史正茂性格外向,能说会道;到底是年岁大些,看上去老成持重,见人总是笑脸相迎,总要打个招呼,问个好,十分讲究礼节;甚至有点过头,似乎给人有做作之嫌。但为人很热情,善于交往,不管男女同学一搭就熟。他的爸爸是上海申新九厂的老工人,解放后当上工会主席,家庭成分顶刮刮。妹妹史正英与罗远同年、也同级,在乙班就读;成绩也不错,且喜欢唱歌跳舞,是个文娱活动分子。

    孙伟达呢,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知道是个运动健将。打得一手好篮球,又是田径场上的皎皎者。他不像史正茂那么口齿伶俐,但却为人豪爽,颇具侠义之气,只是有时要犯急躁的毛病。父亲是踏三轮车的工人,母亲在菜市场里卖小菜,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但史、孙俩并没有因为罗远出身不好而岐视他、疏远他;相反,在他们看来,罗远很容易相处,而且,对罗既佩服又同情,佩服的是他天资聪明、好学上进;同情的是看到他老是因家庭出身变得心事重重,处处谨小慎微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

    为此,史正茂就像老大哥那样安慰小阿弟:“呒啥关系咯,老师说了,周总理、还有别的老革命,家庭出身也不好,照样是共产党,只要自家要求进步就好么。”听了好朋友宽慰的话,罗远心里非常感激。同样,孙伟达看到罗远独自一人苦闷的时候,就会拉上他一起去打篮球、打乒乓球……这种在白璧无瑕、纯真少年时代建立起来的友谊,相伴着他们一生直到晚年,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尤其在今天充满铜臭的世俗社会里,更是弥足珍贵,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啊。

    在学习的竞争中,他们虽然互为对手,但从不妒忌,也不骄傲,而是互为一体组成学习小组,一起学习,共同探讨。这深得老师的赞赏,在他们的带领下,别的同学也纷纷组织起学习小组,这样一来,成绩大大提高,全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升入初中。

    到五年级时,改选大队委员,由于受名额的限制孙伟达被留下来担任中队长,史正茂和罗远分别选为大队长和大队学习委员。组成大队委的共有七人,其中的文娱委员由五(乙)班的女同学白净担任。

    说起这个白净,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皮肤白嫩恰如她的名字,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瓜子型的脸、小巧的嘴唇,再配以高挑的身材,活脱脱一个美女的胚胎。她跟罗远同级不同班,在学校二起“反革命”事件中,两人又同病相怜一起接受审查,也同是到第二批才批准加入少先队的。因为白净也是资产阶级出身,他父亲在解放前拥有一家搪瓷厂和一家铝制品厂,所以,当时都作为学校重点调查的对象,一起在办公室里呆过。尔后,又因为“六一”儿童节文娱表演,老师选中他俩排练了《红军舞》,结果获得区文娱汇演的二等奖,从此名声大噪,凡是有文娱演出的舞蹈,罗远和白净成了最佳搭挡。同学间也开始流传着“天仙配”的话本,说他俩一个是董郎,一个是七仙女。罗远听了颇感难为情,红着脸跟老师说以后不想跳舞了;倒反而是白净大大方方地说:“让伊拉去说好了,跳跳舞有啥关系,大家都是同学嘛。”老师赞赏地点点头。当然,老师也批评别的同学不要乱讲,都是孩子嘛,男女同学应该团结、和睦相处。如今,他俩又都成了大队干部,一起工作接触的机会更多了,罗远还是有点摆脱不了尴尬的样子;但在大队长——老大史正茂的干预下,终于能调整心态,融洽地开展工作。

    真是“无巧不成书”,在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以后,罗远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搬到了南市区工人俱乐部附近,而白净恰恰住在罗远家隔壁的弄堂里。这下可好,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了。白净后来上了市八女中,罗远和他的两位兄弟分别考上了新建的嵩山中学和老牌子的敬业中学。尽管,他们不再在同班、同校一起读书,但星期天的学习小组依然是保持下来,而且多了一个白净和老大的妹妹史正英。

    第三节快乐的夏令营

    时间过得真快,在进入初中后,一晃又将到一年的暑假。在这一学年中罗远同样取得了出色的成绩,而且,还光荣地被评为上海市级优秀少先队员,并有幸参加全市的夏令营活动。

    七月十二日这天,罗远早早起床整理好行装,告别母亲来到区少年宫报到。每个区组成一个中队共三个小队,其中两个小队是小学,一个是中学。

    “哇,侬也来了?”看到罗远白净兴奋地说。

    “侬不也来了吗?”罗远同样觉得惊奇。

    “听说孙伟达也参加咯。”白净消息还蛮灵的。

    “那好啊,阿勒一道白相多开心呀!”罗远正说着,看见一个大个子快步走进来。

    “孙伟达,阿勒在这儿呐!”白净连忙招呼他。

    孙听到有人叫,一看是他俩便逗趣地说:“哈哈!你们又相会了。”

    罗远被说得有点脸红,而白净反应挺快:“侬勿也一起相会了?”他们三人拉着手兴奋极了,庆幸能一起参加夏令营。

    下午,全中队由一男一女两位辅导员老师带领,乘坐一辆大客车来到夏令营驻地——上海幼儿师范学校。这校舍是旧上海洋人办的教会学堂。走进大门只看见绿树成荫,根本看不到房舍;等走完了绿树夹道的水泥路后,才有一栋楼宇呈现在眼前。这是一幢富丽堂皇的西洋式建筑大厦,奶黄色的墙面朝西处被爬山虎的绿叶遮盖,五彩的拱形百叶窗,在太阳照耀下熠熠闪光,周围被草地、绿树、花卉簇拥;与此相隔,远近还有几处房舍错落有致地被花木环抱着。其环境之幽静、恬适,简直是神仙洞府。

    夏令营的生活是丰富多采的,有比体能、竞技的体育活动,像划船、游泳、球类比赛;有测试智力的活动,像灯谜会、故事会、绘画、书法等;有文娱表演的联欢活动,像唱歌、跳舞、戏剧、小品等;有培养军事知识的国防教育活动,像野炊、射击、行军、打背包、晚上偷袭敌营等;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游戏活动,诸如:走迷宫、钓鱼、抢凳子、化妆舞会、击鼓传花等;总之,把一星期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有罗远参加的南市区中队,获得篮球比赛的第一名、划船比赛的第三名;还有,分别由罗远、白净男女声领唱的小组唱《让我们荡起双浆》荣获“黄莺奖”;而在各项活动中,最使人感兴趣和惊险刺激的,莫过于军事游戏——夜袭敌营。

    游戏规则是这样的:双方同时在晚上八点开始,两小时内谁先抢到对方大本营中的队旗,谁就是胜利者;如果时间到了,大家都没抢到,则以俘虏人数多少定胜负。跟南市区队对垒的是卢湾区中队。

    当天下午,在辅导员的带领下,队部领导和智囊团开始运筹帷幄、商讨战略战术、进行排兵布阵。首先,考察一下地形决定战略战术:据估计两座营房相距一百五十米左右,对方是驻扎在一个小山堡上,本方南市区队的大本营,驻扎在一片树丛的后面,两营中间是高低不平的坡地,还有一条约二米宽的小溪。根据地理形势,辅导员老师帮助队员制订好声东击西的战术,然后调兵遣将。由于罗远是近视眼,所以,大家让他在大本营守队旗;可以说,这是他参加的所有活动中,最不起眼、最不起作用的角色。罗远也感到无奈,谁叫他是近视眼呢?白净和另一个男队员方子彬担任护旗手,另外,还有四男、两女、六个队员在大本营担任警戒,前后巡逻,防范对方来袭;其余的队员分成四个组,一组在营房前面阻击,另外三组分左、中、右三面包抄攻击敌营。而由孙伟达带领两个队员担当突击手,直指对方大本营夺取队旗。众将领了任务后,各自作好战斗准备。

    在大本营守旗的罗远与白净、方子彬们商量:“我看对方不会从正面冲击营房的,肯定是从后面来偷袭的,他们正面只是诱敌之计,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前面,然后在背面下手。”

    “那我们来个将计就计,在正面派两个女队员虚张声势,大声喝斥,而在后面埋伏待机而动。”白净接着说。

    方子彬也十分赞成地答道:“对呀,我们把巡逻队的主力,调到后面树丛中隐蔽起来,打他个措手不及。”正当罗远们在商讨对策时,孙伟达他们也在思考该如何进攻:一方面,由左、中、右三组包抄来掩护他们,另一方面,他们三人也应分工,孙伟达说:“你们俩分别从左、右后侧去佯攻偷袭,估计他们认为我们不敢从正面去冲击,而我们偏偏要正面下手,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以,你们要跑得快,后面的地势还算平坦,可以奔跑把他们引开,这样,我可以去正面冲击了,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防不胜防。”另两个队员觉得有道理,便各自进入角色出发了。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时间一到,行动就开始。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而且风还蛮大,好像要下雨的样子。辅导员说:“打仗、偷袭就要选择这种恶劣的天气。”看来今天是个好机会。

    随着信号弹的升空,战斗打响了。开始阶段双方都在作试探性的佯攻,企图想引蛇出洞,然后,可以乘虚而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静悄悄的,除了一些昆虫的鸣叫,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在大本营里守旗、护旗的队员,心里最紧张,因为,一旦队旗从他们手中被夺走,那心里会有多难受啊。所以,每个人都屏气敛声、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后左右的动静,生怕漏掉哪个细节。

    约摸过了四十几分钟,只听得前面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个女队员随即喝问:“是谁?”紧接着用手中的木棍不断撩拨前面的草丛。正当此时,只见后面的营房被轻轻地掀起一角,白净他们早就警惕地注意到了。

    等到两个脑袋偷偷地钻进来时,猛地一声断喝:“往哪里跑?”随即,埋伏的队员从四面合围拢来,形成瓮中捉鳖之势,把对方偷袭的两名队员抓个正着。大家异常兴奋地把“俘虏”押进来,看住了,然后继续投入了战斗。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听见军号吹响了,大家立刻欢呼起来,原来,孙伟达已顺利地抢到大旗,南市区队最后取得了胜利。这时候“英雄”孙伟达手擎着对方的队旗,雄纠纠、气昂昂地过来了,大家不断鼓掌迎接英雄的凯旋,并七嘴八舌地要他讲述夺旗的经过。

    孙正眉飞色舞地想讲时,掩护他偷袭的许波抢着说:“嗨,我们的孙大侠真厉害,当我俩吸引对方注意力、把他们的兵力引出来时,他三脚二步就冲到营房前,待他们还没回过神来,他便迅猛地冲进去拔起大旗,一个箭步蹿出,就地来个侧卧滚翻,顺着陡坡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小山堡下。连连等他们追下来,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况且,还遭到我们担当掩护队员的阻击,反而被我们抓了两个俘虏;“哈,哈!真不愧是‘武林高手’!”孙伟达从小练的武术,现在可派上用场了。

    愉快而又令人神往的夏令营啊,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只能在罗远的一生中留下最纯真、快慰的记忆。因为,这是他作为祖国的花朵,绽放得最鲜艳、最美丽的时刻;从此以后,在风雨的摧残下,这花朵无法结出硕果,而只能悲苦地凋谢了!

    第四节浪漫的暑假

    放寒假,无论家长和学生都是欢迎的,因为刚好能度过一个愉快而忙碌的春节。连连等节日的气氛渐渐消退,这假期也结束了,所以反觉得时间太短。然而,暑假则不同,长长的两个月假期,虽然在农村里社员们会高呼“万岁!”。因为,正值“夏收夏种”农忙季节。孩子回家可以帮忙。农业的劳动是不怕人手多的,老有老的用场,小有小的好处,哪怕管管晒场,烧烧开水也好。曾听到过农民说:“小孩只要到了五六岁,放养两只鹅,他就不会白吃饭了。”这也许就是农村中不怕儿多囡苦的原因之一吧。

    但是,在城市中就不一样。这么多学校放出来的学生,不可能全都在家中“孵豆芽”吧?况且,上海的住房紧张得可以;尤其是一般市民和劳苦群众,他们拥挤在棚户区里……用上海话讲,真是“轧煞脱嘞!”

    那么,这为数众多的青少年,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一下子涌进社会,就值得重视了。当然,政府部门考虑到这一不可小觑的问题。因此,会安排一些文体、娱乐场所来容纳他们,同时,要求校方也组织好学生开展一些诸如夏令营、体训班等活动;并要求家长积极配合教育管理。

    罗远兄弟妹仨当然也在此列。不过,如前文所说,在罗远的带领下,他们还是循规蹈矩地正常、交叉开来安排学习、休息、游戏,使得暑假生活仍然丰富多釆。毋须爹娘操心,更不会增添社会的麻烦。像上文提到比较“狂野出格”的行动,也仅此一例。

    那么,他们是怎么度过这漫长假期的呢?这里有关做好暑假作业、看些书刊、杂志等的学习生活就不去提它,单就玩乐、休息来说一说:

    第一,罗远和弟弟一起各买了一张体育锻炼卡,天天早上五点起床,即去家对面的工人体育场早锻炼。他们先在田径场上跑跑跳跳,再打打篮球、乒乓、羽毛球;而罗姝,女孩子不爱体育活动,就帮着搞些家务事,生煤炉、到老虎灶泡开水、买小菜等;

    第二,兄妹弟仨隔三差五去看早早场电影。他们最近是到隔壁不远的工人俱乐部,稍远一点到蓬莱电影院、嵩山电影院,最远有时也到南京路上的大光明电影院、或者美琪大戏院,不过,到这里主要是遇到几天特别高温时,实在太热,就花贰角钞票看中午场,享受一下冷气开放。别的时候只是去上面几家三等影院,仅花五分、八分、一角、就可买学生票看的早早场、中午场电影;正是这段生活,使他们增长不少知识。因为电影有知识性的记录片、新闻时事片、还有故事片、文艺片等等,内容有革命题材的像《革命家庭》、《星星之火》;有文学名著《第十二夜》、《王子复仇记》,《家》、《春》、《秋》;也有三十年代的《一江春水向东流》、《桃李劫》、《马路天使》、《渔光曲》等;还有现代的生活喜剧片《今天我休息》、《大李老李和小李》;还有体肓故事片《女篮女号》、《水上春秋》……总之,内容包罗万象丰富得很,可以说是受益匪浅;

    第三,那就是上海人时兴的逛马路。从现代社会的视角讲,类似于散步,这也是一种健身运动,但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这种意识,仅仅是打发辰光的闲逛。当然,暑假是最空闲的,那么,逛马路也成为必然的生活内容之一便不足为奇了。

    不过,你如果只理解为打发空闲的时间,那也是有失偏颇的。因为,逛马路同样能增进见识。上海不是称为十里洋场吗?虽然,在摩肩接踵的人海里,已少见金发碧眼的洋人,交通中枢、大厦、宾馆门口、不见了印度的“红头阿三”,但是,外滩的西洋建筑,虹口、闸北的东洋楼宇,还有遍布在以前租界上的北欧别墅、英法德式的公馆、花园洋房,还是让你大饱眼福。尤其是外滩、南京路、淮海路等,这万国博览会的确名副其实。此外,各式商店琳琅满目的货物也有一定的欣赏价值。

    罗远有时一个人,有时与弟妹一起逛马路,但他不是漫无目的地瞎逛。他平时逛得较多的地方是:南京路上的书画店“荣宝斋”“上海美术展览馆”“花鸟市场”,还有福州路上的“旧书店”等,可以说,他是这些地方的常客。从家里边走边逛到达上述目的地,总要一个多小时;而来到后,罗远又会驻足不前、流连忘返,细细品味、赏析现代那些书画名家的作品。有郭沫若、舒同、沙孟海、沈尹默的书法;也有刘海粟、张大千、李可染、唐云等的画作。这使他获得极为丰富的艺术享受,是学校课本以外的文化补给。同时,他又会去福州路的旧书店,一头扎进书海中,如此遨游中外古今的世界,领略各色风土人情,以及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罗远从中汲取艺术养料,滋润自己的知识宝库。

    除了以上这些常规活动、消遣外,那就是一些即兴的特殊节目了。这里不得不提到的是一次“出格”的外出游逛。李洁如厂里有一个同事,一次她带着女儿来李洁如家玩。这小姑娘生得倒蛮标致,白白的皮肤,红润的脸蛋,顾盼有神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嘴巴,还顶讨人喜欢。巧的是,她刚好与罗远同年,是十七岁。也许女孩子要早熟些,她好像有点喜欢上远远了。所以,后来不请自到,常来常往。特别是暑假期间,老是在家里玩,大家觉得没意思。于是,她提议明天去“大世界”白相,由她请客。

    问题倒并不在乎请客不请客,主要是应征得母亲的同意。李洁如对管教子女还是相当严格的。在小姑娘的妈妈跟李洁如打过招呼后,他们才成行。而且,她很聪明,为避嫌疑主动邀请罗姝、罗欢也去,这样一共四人。阿姆嘱咐说:“不要玩得太晚,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欧!阿勒要去‘大世界’白相喽!”罗欢拍着手欢呼起来。

    为了节省点车费,反正有的是时间,权当作逛马路。所以,他们吃罢早中饭就步行出发。一路上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西藏路、延安路口的“大世界”。这是全国闻名的一个游乐场所。那时候只须花贰角钱买张门票,就可以从下午一点钟开门进去以后,一直玩到半夜十二点钟关门为止。

    他们一走进大门,见大厅里有三面大大的镜子。看到别人都走过去照,他们也跟了过去,一照,简直乐死了。第一面里看见自己变得像“电线木头”似地又瘦又长,脸拉得好长好长;第二面照见自己像只邮政信筒,变得又矮又胖,脸压得扁扁宽宽的。“啊呀,难看死了。”直到第三面,才恢复正常,这就是有名的“哈哈镜”。罗远兄妹和那位小姑娘从一楼到四楼,见有唱歌跳舞的,有演京剧、越剧、沪剧、淮剧等各式戏剧的,也有说大书、相声、唱滑稽的,也有变魔术、耍杂技、练武功的,更有像射击、投球、打康乐球等活动节目;在五楼平台上还有露天电影,一到天黑就放。总之,节目花样繁多,内容丰富多采,使你目不暇接。因此,罗远他们只好走马观花地且停且走。

    大家玩得开心,东瞧瞧、西逛逛。将近天黑,罗远表示好回家了;但弟妹和那小姑娘似乎游兴未尽。“嗨!真好白相。反正进来了,就要白相得爽快嘛,不然,钞票勿合算了。”就这样,他们匆匆吃了几片面包当作晚餐,继续游到十二点众游客散尽,才一起走回家门。

    将到门口时,兄妹仨有些担心事了,怕阿姆发脾气。于是,不敢走前门,只偷偷地从后门溜进去,连电灯也不敢开。只看见在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原来李洁如没睡着还在吸烟呢。

    “不好!阿姆没睡。”罗远和弟弟蹑手蹑脚地找到他俩睡的竹榻爬了上去……而罗姝是跟母亲睡的,没办法只好从床后头轻轻地爬上去……

    突然,“哎呀——”一声,随即电灯亮了起来。罗远一看是妹妹被阿姆一脚踹倒在地上。阿姆起身拿了拖鞋劈头盖脸打了下来,嘴上骂着:“小小年纪竟嘎大胆,到半夜三更才进家门。不学好,光学坏;看我勿教训你!”罗远心里明白,阿姆看似只教训罗姝,其实在教训他们仨人。便拉过罗欢一起跪在母亲面前说:“阿姆,您要打先打我。我是哥哥,没带好他们,以后记得了。”

    李洁如见罗远如此懂事,气便消了一半说:“记住教训就好。”

    这是假期里最不称心的一次“放荡游”,足见李洁如对子女要求的严格。